第45章 箭指北狄(2/2)
萧凛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藏在一个绝对想不到的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
“那就好。”林昭点点头,“明日朝堂,无论沈砚舟如何发难,殿下切记两点:第一,咬死‘北狄箭镞出现蹊跷,恐是反间计或有人蓄意栽赃’,要求彻查箭镞来源及三年前战利品流向;第二,将矛头引向‘内部有人借外患以营私’,强调当务之急是稳定京畿、查明内奸,而非贸然挑起边衅。”
萧凛仔细听着,眼神渐渐聚焦:“我明白。沈砚舟想扩大事态,搅浑水,我就偏要把水往回澄清,把焦点拉回‘内部清查’上。”
“正是。另外,”林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礼亲王世子那边……或许可以稍加利用。他不是好赌吗?或许能从他身边人那里,打开缺口。但一定要极其小心,不要留下痕迹。”
萧凛眼中精光一闪:“我晓得分寸。”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主要是如何应对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攻讦,以及接下来暗中调查的方向。夜越来越深,桌上的灯油又添了一次,灯火依旧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在演绎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三更了。远处隐约有夜鸟啼叫,声音凄清。
萧凛该走了。他起身,将黑布包和残票都仔细收好,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先生也早些歇息。”他走到窗边,回头道,“京中已是山雨欲来,我们……各自保重。”
林昭站起身,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萧凛推开窗户,一股更凉的夜风灌入。他像一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林昭关好窗,闩紧。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只剩下灯芯燃烧细微的哔剥声。她靠在窗边的墙壁上,听着自己平稳却有些加快的心跳。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北狄箭镞的铁锈味和萧凛带来的夜寒。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张写满名字和符号的大纸。如今,这张纸上的信息更复杂了。她拿起笔,在“礼亲王”和“二皇子(东宫党)”旁边,画上了沉重的标记。在北狄箭镞指向的位置,打了个问号。在沈砚舟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又打了个叉。
然后,她的笔尖停在了“内务府”三个字上。
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他们在这盘棋里,又代表着谁的意志?是皇帝自己起了疑心,要暗中调查?还是沈砚舟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宫廷最深处?
想得头疼。她吹熄了灯,和衣躺到榻上。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院外巷子里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经过,很快消失。更远处,不知道哪家在办丧事,隐隐约约的、断断续续的唢呐声飘过来,在夜风里打了个旋,又散了。那声音呜咽咽的,像是谁在压抑着哭,又像是对这沉沉黑夜无力的控诉。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交替浮现出那染血的半枚虎符、刻着蛇形符号的北狄箭镞、焦黑的当票残片、还有萧凛疲惫而决绝的脸。
这一夜,京城许多人都未能安眠。
次日,果然如萧凛所料,朝堂之上,风云骤变。
关于暗卫被杀、现场发现北狄箭镞的消息,不知怎的,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开朝前就传遍了各个角落。百官列班时,气氛就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交头接耳者众多,人人脸上都写着惊疑不定。
皇帝驾临,面色沉郁如水。不等例行奏报,沈砚舟便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悲愤沉痛,回荡在空旷恢弘的金銮殿内:
“陛下!老臣昨夜惊闻噩耗,九殿下麾下忠勇之士,竟于京畿之地遭北狄恶徒戕害,现场遗留北狄狼骑箭镞!此非寻常凶案,实乃北狄贼子对我大晟朝廷之公然挑衅,对陛下天威之亵渎!老臣斗胆揣测,此前兵部虎符失窃一案,恐非简单内贼所为,实与北狄外患勾连甚深!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彻查边关,整饬武备,严防北狄,并穷究朝中是否有人暗通款曲、资敌叛国!”
他一口气说完,苍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配上那副痛心疾首、忧国忧民的表情,极具感染力。不少官员纷纷附和,尤其是沈系一党,更是群情激愤,言辞激烈,仿佛北狄大军明日就要兵临城下。
萧凛冷眼旁观,等声音稍歇,才稳步出列,躬身行礼:“父皇,儿臣有奏。”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不清情绪:“讲。”
“沈相所言,臣亦感愤慨。北狄箭镞出现在京城,确属骇人听闻。”萧凛的声音清晰平稳,不疾不徐,“然,正因其骇人,儿臣以为,更需谨慎详查,而非贸然定论。箭镞是真,但何以证明杀人者便是北狄所派?而非有人蓄意用北狄旧箭,行栽赃陷害、混淆视听之举?”
他目光扫过沈砚舟,继续道:“三年前边军大捷,缴获北狄箭矢兵器众多,除入库兵部,亦有不少赏赐将士、流散民间。此箭来源,首当厘清。若是有人故意以此制造‘外敌入侵’假象,其目的何在?是欲引发边关紧张,转移朝廷对京畿内患之注意?还是想借‘通敌’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儿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急于对外示强,而应全力彻查箭镞来路、虎符下落,揪出潜伏于京畿、甚至朝堂之内,与北狄暗通消息、或假借北狄之名行凶作乱之内奸!如此,方能真正安定人心,稳固社稷!”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将矛头从“外患”巧妙地拉回了“内奸”。支持萧凛的几名武将和御史也纷纷出言,认为九殿下所言甚是,当前京城人心惶惶,首要在于肃清内部,查明真相。
朝堂上顿时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一派主战,要求严查边关、震慑北狄;一派主查,要求先安内、再攘外。双方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礼亲王站在亲王班列中,脸色有些微妙的不自然,几次欲言又止。他身后的二皇子,则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皇帝高踞龙椅之上,听着良久,他抬起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够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北狄箭镞之事,交由三司并兵部,严查其来源、流向。虎符失窃案,仍由九皇子萧凛协查,一应所需,各部不得推诿阻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舟身上,“沈相忧心国事,其情可悯。但凡事,需讲实证。在查清之前,不可妄言‘通敌’,以免朝野动荡。”
沈砚舟躬身:“老臣遵旨。”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皇帝又看向萧凛:“凛儿,朕予你协查之权,是望你能为朕分忧,早日寻回虎符,查明真相。莫要辜负朕望。”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萧凛朗声应道。
“退朝吧。”皇帝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阳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明明晃晃,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而压抑的气息。
萧凛走出殿门,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沈砚舟从他身边走过,脚步略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道:
“九殿下,好辩才。但愿殿下……真能查明‘内奸’,而非引火烧身。”
萧凛面色不变,同样低声回应:“不劳相爷挂心。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沈砚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迈步离去,宽大的丞相袍服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拂过,寂然无声。
萧凛站在原地,看着沈砚舟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宫阙的阴影里。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起,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序幕。而对手的狠辣与老谋深算,远超出朝堂上这几句口舌之争。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半枚冰冷的虎符,和一颗沉甸甸的心。
远处宫墙的拐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匆匆走过,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萧凛所在的方向,随即低下头,快步消失在红墙碧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