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数据迷宫(2/2)
这个描述太宽泛了。可以是御窑金砖那种深青灰,也可以是静思堂那种淡青灰,甚至可能是礼亲王府那种泛绿的灰。仅凭文字,无法断定。
林昭有些烦躁地用笔杆敲了敲额头。线索就像一堆散落的珠子,每颗似乎都有用,但缺少那根能把它串起来的线。
她推开眼前的纸张,走到窗边透气。院子里,不知哪来的一只灰麻雀,正在湿漉漉的地上蹦跳着啄食什么,小脑袋一点一点,机警得很。看了半晌,麻雀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地零乱的爪印。
林昭忽然想起萧凛昨夜的话:“……墙角有几块地砖缝隙的灰浆颜色略新,像是被撬动过又匆匆复原。”
砖粉……地砖被撬动过?
凶手在找什么?还是说,在藏什么?
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脑海:也许,凶手的目标真的不止是虎符?或者,虎符本身,关联着其他被藏在武库司的东西?凶手取走了那样东西(或留下了什么),所以需要撬开地砖?而守卫指缝的砖粉,是在挣扎或无意中沾染的?
那么,如果能确定那种独特青灰色砖粉的来源,是否就能反向推断,凶手是从哪里来的?或者,他经常活动的地方是哪里?
京城这么大,官署、王府、豪宅无数,都用砖。一个个查,查到猴年马月?
等等。
林昭猛地转身,重新扑到桌前,抓起那份名单和背景档案。她不是要找谁用了这种砖,而是要找——谁有可能**接触**到这种砖,并且,有**动机**和**能力**把它带到武库司现场,或者,因为经常接触而在身上无意中留下痕迹!
她快速浏览那二十三个左利手嫌疑人的档案,结合他们的职务、活动范围。
兵部官员?他们常在兵部衙门和皇宫走动,接触御窑金砖或六部公廨砖的可能性大。
宫内侍卫或杂役?接触御窑金砖。
沈砚舟别院的人?接触静思堂那种淡青灰砖。
王府的人……
她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周大福。不是官员,是礼亲王府的一名二等护卫。档案里寥寥几句:北地人,三年前投到礼亲王府,身手不错,沉默寡言。有一次王府夜宴,他与同僚醉酒争执,被同僚抱怨“周大福这左撇子,劲儿还挺大”。
左利手。礼亲王府护卫。
礼亲王府的砖,是那种独特的青绿灰。
而礼亲王,是二皇子(东宫党)的坚定支持者。
二皇子……东宫党……他们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什么角色?是沈砚舟的盟友,还是另有所图?抑或是,被沈砚舟故意栽赃陷害的目标?
线索似乎开始往一个复杂而危险的方向交织。
林昭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她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苦茶,压下那点不适。不能急,不能乱。光有推测不够,需要更多实证。
她需要知道,案发前后,这个周大福的行踪。他有没有可能出现在武库司附近?或者,礼亲王府近期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
还有那个赵康。他的赌债是谁帮还的?他妹妹上学的钱,从哪里来?
她需要更细、更隐秘的情报。光靠这些明面档案,就像隔靴搔痒。
林昭坐直身体,铺开一张干净的纸,开始给萧凛写密报。她用了一种两人约定的、夹杂着数字和特定偏旁的密语,看上去像是一堆杂乱无章的账目数字。内容简明扼要:一、重点查赵康财务来源及案发当晚确切行踪(核实其表亲证言)。二、查礼亲王府护卫周大福(左利手)近期动向,及其与王府砖料可能的关联。三、设法核实武库司墙角地砖下是否确有隐藏空间或物品。四、内务府介入,需留意。
写完后,她将纸卷成极细的条,塞进一个中空的铜制毛笔杆内,笔杆看起来普普通通,毫无特别。这是“青蚨”最初级的传讯方式之一。
刚处理好这些,院门又被叩响。这次是两长一短,节奏舒缓些。
来的是个生面孔的小厮,提着个食盒,说是“九皇子府上给苏先生送的午膳”。林昭接过,沉甸甸的。小厮垂着眼,压低声音快速道:“殿下让传话:今日朝上,沈相提请成立‘皇城司’统管宫城防卫,陛下未置可否。兵部那边,对殿下协查之事,多有掣肘。殿下让先生务必谨慎,京中耳目,较往日多了数倍不止。”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了。
林昭关上门,打开食盒。上层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小菜,下层……压着一本薄薄的、蓝色封皮的线装书,书名叫《河工物料考略》。她心中一动,拿起书,快速翻到中间某页。书页的空白处,用极淡的、需要侧光才能看清的米汤写着一行小字:
“赵康之妹,今晨已被接走,去向不明。恐已灭口。砖样已加急另觅他法比对。保重。凛。”
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林昭捏着书页,指尖冰凉。赵康的妹妹被接走了?是保护,还是……真正的灭口已经开始?
她缓缓坐下,食盒里食物的香气飘上来,是诱人的肉味和油脂香,可她半点胃口也没有。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厚厚的云层重新聚拢,遮住了那点可怜的阳光。风里带着湿意,似乎又要下雨了。
那座由卷宗堆成的“纸山”沉默地矗立在桌上,像一座即将喷发、却无声无息的火山。而山腹中涌动的,是权力、阴谋、鲜血,和无数被牵扯其中、命如草芥的普通人。
林昭将冰冷的双手交握在一起,用力搓了搓,直到掌心泛起一点微弱的暖意。
数据已经铺开,迷宫已然显现。接下来,就是要找到那条唯一能通往真相的、狭窄而危险的小径。
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张写满名字和符号的大纸边缘,慢慢画下三个点,连成一个极小的三角形。三个点,分别代表:赵康(财务异常\/可能被灭口)、周大福(左利手\/礼亲王府)、以及那个签发巡逻调整命令的兵部司务(沈系关联)。
三个点,三条线,隐隐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却又在武库司那场血腥的盗窃案中,诡异地交汇。
接下来,该试试拉扯哪条线,看看哪一边先露出破绽了。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巷子外头,远远地,传来了悠长而单调的驼铃声。那是西域来的商队,正穿过京城漫长的街巷。铃声湿漉漉的,在即将到来的雨意里,传得格外远,也格外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