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余波与新生(1/2)
天光吝啬得很,从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后面漏下来些,也是灰扑扑的,没什么劲儿,照在人身上,连个像样的影子都拉不出来。湖州府的青石板街面上,前几日泼水净街留下的水渍还没干透,洇成一片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图案,像大地生出的霉斑。风是有的,不大,贴着墙根儿溜,卷起些尘土和碎纸屑,还有那股子大火之后总也散不干净的、混合着焦糊和湿木头霉烂的古怪气味,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林昭坐在何记绸缎后院东厢房的那把硬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几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沾着点点污渍的官府告示抄件。纸是粗糙的草纸,墨是廉价的劣墨,印拓得也不太清晰,但上面的字,一个个方方正正,带着官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查湖州府知府某某,玩忽职守,治下不严,致仓廪失火,民怨沸腾……着即革职,锁拿进京,交部严议。”
“……钦差郑某,督查不力,失于详察……念其初犯,罚俸一年,仍回原任候旨。”
“……奸商刘氏,囤积居奇,扰乱市易,勾结胥吏,为害地方……家产抄没,主犯者斩立决,余者流三千里……”
“……着即拨付钱粮,安抚受灾黎庶,平抑米价……漕运、常平诸务,着新任知府并相关有司,切实整顿,以儆效尤……”
“……宰相沈公,为国辛劳,偶有失察……罚俸一年,仍总领机务,戴罪图功……”
林昭的目光在最后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罚俸一年,仍总领机务,戴罪图功”这几个字上轻轻划过,指尖传来纸张粗砺的触感。窗外的光线恰好移到那行字上,墨色反着微光,有些刺眼。
她放下抄件,端起手边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茶水苦涩,带着一股子土腥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的,没能压下心头那点同样冰凉的、空落落的感觉。
赢了?好像是。知府革职,钦差受罚,罪大恶极的刘老爷掉了脑袋,家产充公。朝廷拨了钱粮下来,据说这几日府城的米价确实降了些,虽然比起往年还是高得离谱。老河湾那些灾民,领到了一点掺杂不那么明显的救济粮,暂时没再闹出大动静。沈老翰林和吴童生他们,据说在士林中赢得了不少赞誉,老先生似乎还准备上书,请求朝廷减免湖州府未来两年的部分赋税。
看起来,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被“妥善”地平息了。该杀的杀了,该罚的罚了,该安抚的也安抚了。一切都在回归“正轨”。
可林昭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湖州知府是替罪羊,郑钦差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刘老爷是弃车保帅丢出来的那颗“帅”。至于沈砚舟,“罚俸一年,仍总领机务”——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警告,是皇帝在告诉他:朕知道你跟不为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甚至可能连那点罚俸,转头就有门生故吏想办法给他补上。
根子没动。沈砚舟的相位稳如泰山,他在朝中的党羽,在江南乃至全国编织的那张利益网络,只是被这把火烫焦了一小片边角,或许还趁机清理掉了一些不听话的、或者知道太多的“自己人”,网络本身,甚至可能因为这次“净化”而更加稳固、更具隐蔽性。
那些被抄没的刘家财产,最后能有多少真正用到灾民身上,用到弥补边军粮饷缺口上?恐怕大半又会在新的“整顿”和“调拨”过程中,流入新的“丙字七号”、“丁字八号”口袋。
那些暂时平息下去的民怨,就像被石头压住的野草,只要根还在,只要生存的土壤依然贫瘠板结,总有一天,会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何娘子正弯着腰,在晾晒几匹刚染好的靛蓝色粗布。布匹在灰白的天光下,颜色沉郁得有些发闷。墙角那几口染缸沉默着,散发出熟悉的、微带刺鼻的气味。一切都和几个月前她刚来时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易容的药膏早已洗去,露出了原本的肤色,只是比记忆中更苍白了些,眼底有着挥之不去的淡淡青影。身上的粗麻衣服也换回了何娘子给她准备的半旧细棉衣裙,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却让她有些不自在,仿佛那层粗糙的保护壳被剥去了。
门被轻轻叩响,何掌柜的声音传来:“苏姑娘,京城有信到。”
林昭转身开门。何掌柜递进来一个封着火漆的细竹筒,火漆上的印记是萧凛惯用的,但颜色似乎比往常更深些。何掌柜没多话,点点头便退下了,顺手带上了门。
林昭捏碎火漆,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薄绢。萧凛的字迹依旧劲瘦,但笔画间透着一股紧绷的、仿佛能透过纸张传递过来的疲惫和……急迫。
“先生钧鉴:江南事毕,朝廷处置已下,想先生已悉。此番虽未能竟全功,然重创其地方羽翼,揭其疮疤于天下,已属难得。先生之功,凛铭记于心。”
“然京中局势,暗流更汹。沈贼经此一事,表面受挫,实则警惕更甚,对吾之防范监视,已至无孔不入之境。父皇态度暧昧,既用其制衡诸皇子及朝中其他势力,又对其尾大不掉渐生疑忌。此番江南之事,裴将军密折与朝中清议并举,已令父皇对沈贼之‘全能’生隙。此乃契机。”
“凛近日得父皇些许暗示,或将涉足户部钱粮审计之实务(虽为副职)。此乃险地,亦为要冲。若得先生之智,或可于沈贼腹心之地,再撕开一道口子。”
“江南已成是非之地,先生‘苏晚’之身份恐难久持。沈贼及其党羽,绝不甘心失败,暗中搜捕清算,必不会止。为先生安危计,亦为后续大计,凛恳请先生,以新的身份,重返京城。”
“凛已与裴将军联络,彼愿暗中协助,为先生伪造一份经得起查验的北地身份。先生可扮作北地而来、精通数术与漕粮核算之账房先生,由凛以‘招募贤才’之名,延入府中。”
“前路凶险,胜于江南。然凛深信,唯有先生在此,你我里应外合,方有破局之望。凛翘首以盼,静候佳音。”
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萧凛的处境比她想象的更艰难,也更……微妙。皇帝的平衡术玩得炉火纯青,既敲打了沈砚舟,又给了萧凛一点甜头(参与户部实务),把他推到了更前沿、也更危险的位置。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而萧凛邀请她回去,不是以林昭的身份,也不是以苏晚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全新的、与北境裴照势力有隐秘关联的“账房先生”身份。这意味着她将彻底告别过去几个月“林昭”的经历,以一个更成熟、也更隐秘的姿态,重新投入那权力斗争的中心漩涡。
回去吗?
林昭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减,目光里少了初来时的惊惶与刻意伪装的怯懦,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冷静和……一丝难以抹去的倦意。江南这一遭,她“死”了一次(烧掉身份文牒),又“生”了一次(融入灾民)。她触摸到了这个王朝腐烂最深的根系,也亲眼看到了底层百姓最真实的苦难和韧性。她不再是那个只为复仇、只想自保的林昭了。
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你闻过了那粮仓大火后焦臭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就再也忘不掉,它会在每个类似的阴雨天,隐隐约约地钻进你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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