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血色黎明(2/2)
“里面可是京城林先生?裴将军麾下,奉命接应。”
裴将军?裴照?!
林昭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凛的密信里提过,已与裴照将军取得联络,但远水难解近渴。裴照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来得如此及时?!
孙老六和铁栓也愣住了,警惕不减,但眼中惊疑不定。
林昭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示意孙老六稍安勿躁。她挪到窝棚破损的门口,从缝隙中小心望出去。
只见外面空地上,站着七八个穿着普通灰色短褐、但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的汉子。他们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形成一个既能防御又能随时策应的阵型。地上躺着几只猎犬和两三个穿着护院服饰的人,生死不知。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冷硬,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腰间挂着一把看似寻常的腰刀,但站姿笔挺,目光如电,正看向窝棚方向。他身后几人,手里或拿着短弩,或提着带血的短刃,动作干净利落。
不像是“丰泰号”或官府的走狗,那股子行伍里打磨出来的煞气和默契,装不出来。
林昭推开了摇摇欲坠的棚门,走了出去。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和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站在晨光与窝棚阴影的交界处,脸上还带着泥污和疲惫,但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为首的汉子。
“我是林昭。”她开口道,声音依旧沙哑,“阁下是?”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满泥污、却难掩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抱拳,动作干脆:“北境斥候营,队正,韩猛。奉裴将军将令,南下查探军粮线索。昨夜于府城外得九殿下密信及湖州暗线传讯,言先生或有危难,且握有粮案关键证据。我等连夜寻迹而来,恰好撞见刘家庄园方向异动及官兵搜山,循迹追踪至此。”
原来如此!是萧凛和何掌柜那边的双线联络起了作用!林昭心头一松,但随即又是一紧。裴照的人到了,说明北境军方已经正式介入,但也意味着,这里的水更深了。
“韩队正,”林昭还礼,“多谢援手。不知外面情况如何?”
韩猛言简意赅:“追兵小队已清除,暂未惊动大队。但此地不宜久留,刘家和官府的大队人马,随时可能搜过来。先生可有安全去处?若无,我可护送先生前往我们在附近的临时落脚点。”
林昭看了一眼窝棚里的孙老六和石头他们,摇摇头:“我还有同伴受伤,需先行安置。”
韩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可一并带走。我们落脚点有伤药,也相对安全。”他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名手下上前,替换下铁栓,小心地将石头扶了出来,动作专业,显然处理过战伤。
孙老六跟着出来,看着韩猛等人,眼神里仍带着警惕,但更多的是震惊。裴照将军?那可是北境边军的大人物!这位林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一行人迅速离开窝棚区域,在韩猛等人的引领下,钻入山林更深处。他们显然对地形做过功课,走的都是极其隐蔽难行的小径,有时甚至需要攀爬陡坡或涉过冰冷的溪涧。韩猛的人前后照应,身手矫健,将痕迹处理得干干净净。
路上,林昭从韩猛口中得知了更多消息。原来,裴照将军接到萧凛密信和江南暗线关于粮草问题的初步报告后,极为震怒,深知此事关乎边军生死存亡。他一面在朝中发动关系施压,一面秘密派遣了最精锐的斥候小队南下,潜入江南,直接调查军粮被截留、倒卖的线索。韩猛这支小队,已在湖州附近活动数日,摸到了一些“丰泰号”的蛛丝马迹,正好与林昭他们的行动撞上。
“裴将军有令,”韩猛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低声道,“若寻得先生与确凿证据,不惜一切代价,护先生周全,并将证据安全送出江南。将军说……边军兄弟的命,和江南百姓的活路,可能都系于此。”
林昭默默点头,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怀里的纸张,似乎更烫了。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他们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谷底有潺潺溪流,崖壁上有几个天然形成的、被藤蔓半遮半掩的山洞。韩猛等人将这里经营成了临时据点,里面储备了些干粮、清水和简单的伤药。
石头被安置在干燥的草铺上,韩猛手下中懂些包扎的人立刻为他重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手法比林昭专业得多。孙老六和铁栓也得到食物和水的补给,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下来。
林昭坐在洞口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就着溪水,慢慢吃着韩猛递过来的干粮。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在她沾满尘土和疲惫的脸上跳跃。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觉到一阵阵后怕和虚脱袭来,握着干粮的手微微发抖。
韩猛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皮质的水囊:“喝点吧,缓一缓。”
林昭接过,喝了一口,是清水,带着皮囊特有的味道,却比什么都甘甜。
“韩队正,”她放下水囊,看向这个面容冷硬的军人,“证据在我身上。是关于‘丰泰号’勾结湖州官府、漕运司,甚至可能涉及朝中重臣,侵吞转运粮草,其中明确指向‘丙字七号’代号,并与北境军粮短缺直接相关的铁证。”
韩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重重点头:“请先生将证据交予我。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以最快、最隐蔽的渠道,送回北境,面呈裴将军。同时,也会抄录副本,通过我们的特殊途径,设法递往京城,助九殿下一臂之力。”
林昭没有犹豫。她走到山洞最里面,避开其他人,从贴身处取出那个油布包裹,和那几张桑皮纸拓本,郑重地交给韩猛。入手沉甸甸的,不仅仅是纸张的重量。
韩猛双手接过,仔细检查了一下包裹的完整性,然后贴身收好,动作庄重,如同接过军令。
“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韩猛问,“是随我们一同北上,还是另有安排?”
林昭望向洞外。山谷幽静,鸟语花香,仿佛与山外那个纷乱险恶的世界隔绝。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我还不能走。”她轻声道,“湖州的火,刚刚点起来。灾民还在河滩,沈老翰林还在周旋,郑钦差和‘丰泰号’还在反扑。我一走,很多线索会断,很多人可能会成为弃子。而且……”她顿了顿,“我需要亲眼看着,这些证据,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裴将军那边,就拜托韩队正了。请转告将军,江南的粮食,没有丢在天灾,也没有毁于人祸,是被蛀虫吸干了血肉。证据在此,请将军……为民做主,为边军做主!”
韩猛看着她,这个看起来瘦弱、满身狼狈的女子,眼中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光芒。他沉默片刻,再次抱拳:“先生高义,韩某佩服。既如此,我留两人在此护卫先生,并保持联络。其余人,即刻护送证据北上。先生但有所需,或遇危急,可凭此物,联络我们在湖州府内外的任何暗桩。”他递给林昭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铁制箭头,上面刻着细微的纹路。
林昭接过箭头,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正事交代完毕,韩猛不再耽搁,立刻点出两名最机警的手下留下,自己带着其余人,连同那份至关重要的证据,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藤蔓掩映的山道尽头。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流的潺潺声,和石头偶尔忍痛的抽气声。
孙老六走到林昭身边,看着韩猛等人消失的方向,喃喃道:“乖乖……裴照将军的人……林姑娘,你到底是……”
林昭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洞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溪水,水光粼粼,有些晃眼。她轻轻握紧了手中那枚冰冷的铁箭头。
证据送出去了。一把火,从刘家的私仓,烧到了北境边军的大营。接下来,就看这把火,能烧多旺,能烧多久,最终……能烧出怎样一个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