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仓廪虚实(1/2)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掺了灰的鸭蛋青色。林昭已经坐在了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子里的脸陌生得很。脸色用兑了水的灶底灰和一点土黄颜料调匀了,细细拍打过,比原本暗了好几个度,还泛着点不健康的黄气。眉毛被她用镊子修得稀疏了些,再用炭笔描成平平无奇的两条。最费劲的是眼睛,她得时刻记得把眼皮稍稍耷拉下来,让那点过于清亮的光藏进去,看人的时候不能太直接,要带点读书人惯有的、有点迂又有点怯的闪烁。
头发全都束起来,用一根半旧的青布条扎成书生髻,一丝不乱。身上是问何娘子借来的何掌柜年轻时的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长短倒是合适,只是空落落的,衬得她越发清瘦。脚上是深灰色的布袜和旧布鞋。
她对着镜子,试着扯动嘴角,练习一个带着点苦涩、又有点讨好意味的笑容。练了几次,总觉得哪里还不对。不是样子不对,是神气。她当林昭太久了,那种藏在骨子里的冷静和锐利,像水底的石头,就算水面平静,影子还在。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
林昭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属于“苏晚”的怯弱神情敛去,换上刚刚练好的、那个落魄书生“林寒”的面具。她打开门,何掌柜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都妥了?”何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波澜,像是看一件待售的货物。
林昭点点头,声音也压得低了些,带点沙哑:“妥了。”
何掌柜把布包递给她:“里面是两封旧书,一套笔墨,还有几十个铜钱。你就说是来湖州访友不遇,盘缠将尽,想抄书换点路费。我那远房表舅……姓周,在府衙粮库做书吏,性子迂,好酒,几杯黄汤下肚,话就关不住。但嘴也碎,喝完第二天未必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你机灵点。”
“明白。”林昭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镇东头‘刘记’酒馆,晌午过后他常去那儿喝两杯便宜的‘烧春’。你装作偶遇,攀谈起来。记住,你是‘林寒’,郴州来的落第秀才,对地方风物志感兴趣,想写点东西。”何掌柜又叮嘱一句,“千万别提粮食、账目,就聊仓储沿革、建筑规制这些闲篇。引他自己说。”
“嗯。”
何掌柜不再多说,侧身让开。林昭挎上布包,低头走了出去,穿过寂静的后院,从绸缎铺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夹道,拐进了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
晨风带着隔夜的凉意,吹在脸上。林昭缩了缩脖子,把直裰的领子拢紧些。这个时辰,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挑着早担的菜贩,踏着湿滑的石板路匆匆走过,扁担吱呀作响。她尽量贴着墙根阴影走,脚步不疾不徐,像个真正的、心事重重又无甚紧要事的穷书生。
“刘记”酒馆很好找,就在镇东头一座石桥边上,门脸不大,黑漆的木门板因为常年被水汽浸润,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还没到营业的时辰,门板只卸了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和熬煮什么东西的雾气。
林昭在桥对面的一个卖炊饼的摊子边站住,花两个铜钱买了个冷硬的饼子,慢慢啃着,眼睛余光瞥着酒馆方向。她要等,等那个周书吏出现,也要等一个“自然”的时机。
日头渐渐爬高,驱散了些许晨雾,但天空依旧是那种浑浊的灰白。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嘈杂声也大了。酒馆的门板全卸了,里面传出跑堂吆喝和碗碟碰撞的声音,空气里飘出劣质酒水、油腻菜味和汗臭混合的复杂气息。
接近晌午的时候,林昭看到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朝着酒馆走来。那人约莫五十上下,穿着半旧的藏青色吏员服,洗得有些发白,肘部打着同色的补丁。身形瘦削,背有点驼,脸上皱纹深刻,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嘴角下垂,一副苦相。手里拎着个小小的酒葫芦。
应该就是他了。周书吏。
林昭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他已经坐下,点了酒菜,这才拍拍手上的饼子屑,整了整衣冠,朝着酒馆走去。
掀开打着补丁的蓝布门帘,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暖烘烘的浊气扑面而来。店里光线昏暗,摆了四五张油渍斑斑的方桌,已经坐了两三桌人,多是些短打扮的劳力或小贩,大声谈笑着。周书吏独自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一张小桌旁,面前一碟盐水煮豆,一壶酒,正对着小酒杯发呆。
林昭装作迟疑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像是鼓足勇气般,走到周书吏旁边的空位,拱手作揖,用刻意练过的、带着点外地口音的官话道:“这位老丈请了,店里人多,不知可否拼个桌?”
周书吏抬起眼皮,没什么精神地看了她一眼,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林昭道了谢,在他对面坐下,把布包放在一旁,叫跑堂也来了一壶最便宜的“烧春”,一碟同样的煮豆。她斟了一小杯,却不急着喝,只是拿在手里,眼神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轻轻叹了口气。
周书吏自顾自又喝了一杯,夹起两颗豆子,慢慢嚼着。
沉默了一会儿,林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搭话,低声喃喃:“这湖州府……倒是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周书吏又瞥她一眼:“后生是外乡人?”
“小生林寒,郴州人士。”林昭忙放下杯子,又拱了拱手,“游学至此,本想拜访一位旧友,谁知他早已搬离,不知所踪。盘缠将尽,唉……”她适时地露出窘迫的神色。
“读书人?”周书吏的语气缓和了些,大概是同病相怜?他这身吏员服,在官场上是最末流,比平民好些,但终究不是正经出身。
“读过几年书,侥幸中了秀才,只是乡试屡试不第。”林瑟苦笑,“让老丈见笑了。如今……只好帮人抄抄书,换些银钱,继续赶路,或者,寻个馆坐坐也罢。”
“坐馆?”周书吏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给自己又满上一杯,“这世道,坐馆也不易啊。看你这年纪,还是早些寻个实在营生吧。”
“老丈说的是。”林昭顺着他的话,也抿了一口酒。酒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她忍着没咳嗽,脸却有点发热,“只是小生除了读几本死书,也无他长。这几日闲逛,倒是对湖州风物有些兴趣,尤其见那府衙粮库,建筑颇为规整宏大,想着若能写进风物志里,也算不虚此行。”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老丈可知,那粮库是何年所建?规制如何?小生想寻些史料,却不知从何问起。”
周书吏一听“粮库”二字,拿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又垂了下去:“粮库啊……有些年头了。前朝就有了,本朝翻修过几次。”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哦?”林昭露出感兴趣的样子,“小生对营造之学也略有涉猎,观那外墙高大厚实,仓廒排列似乎颇有章法,不知内部结构可有特别之处?比如,通风、防潮、防火是如何设计的?”她问的都是些技术性的、看似无关痛痒的问题。
周书吏听她问得具体,倒是抬眼看她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落魄书生还有点见识,不是完全胡诌。“内部啊……”他拖长了声音,又灌了口酒,脸颊开始泛红,“里头门道多了。你以为那些粮食堆进去就完了?潮了、霉了、被耗子啃了,都是事儿。早年间,是有些巧妙处的,夹层、通风道……现在?哼。”
他哼了一声,没往下说,但语气里的那点不满和讥诮,像水底的泡泡,冒了一下。
林昭心念微动,却不再追问结构,转而叹道:“如此庞大的仓储,管理起来想必极其繁杂。账目、盘点、新旧更替……想想都令人头痛。也难怪需要老丈这般经验丰富的吏员操持。”
这话似乎挠到了周书吏的某种痒处,又或者是酒精开始真正发挥作用。他脸色更红了些,话也多了起来:“操持?呵……我们这些画罢了。”他又给自己倒酒,酒壶已经空了,他扬声又叫了一壶。
“上头的意思?”林昭适时地露出一点困惑和好奇。
“就是……”周书吏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一股浓烈的酒气喷过来,“说今年收成是几成,就是几成。说损耗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说仓里还有多少陈粮、多少新粮……那都是笔头子一动的事儿。”他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愤懑,“真的假的,谁在乎?只要数目对得上,账本做得漂亮,谁管仓库里堆的是米还是沙!”
林昭的心跳快了半拍。她做出惊讶和不信的样子:“老丈说笑了吧?粮仓重地,国之根本,岂能如此儿戏?况且,若是赈灾或者调拨军粮,岂不要出大乱子?”
“乱子?”周书吏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干涩,“乱子早就有了!只是盖着罢了!你是外乡人,不知道……去年,前年,大前年……哪年的账是干净的?”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新粮入库,贴着‘丙字七号’封标的,直接进西头那几个特定的仓,不入总账!过段时间,那些仓里的好米就不见了,换上些陈的、霉的,甚至……他娘的掺了沙子的!账上呢?还是那些数目,漂亮得很!”
丙字七号!林昭瞳孔微缩。又是这个代号!从王氏的密码本到萧凛的密信,再到这个醉醺醺的老书吏嘴里!它像一条毒蛇的信子,在这里也露出了痕迹。
她强压住心头的震动,装作更疑惑了:“‘丙字七号’?这是何意?为何单独存放?换了粮……那原来的好粮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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