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道亡命(2/2)
那身影不疾不徐地“滑”了过来,在距离她藏身的断墙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缕,短暂地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其平凡、甚至有些木讷的老年男人的脸,皱纹深刻,皮肤黝黑粗糙,像常年在地里劳作的老农。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平静、浑浊,却又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到任何情绪。
“苏姑娘?”一个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响起,音量压得极低,却奇异地清晰。
他知道她的化名!是萧凛告诉他了?还是……他通过别的途径确认的?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依旧蜷缩在阴影里,只是将握着令牌的手,稍稍露出袖口一点,让那曼陀罗花纹在微光下隐约可见。
“老鬼”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他并没有要求查验,似乎那一眼就已经足够。
“跟我走。别出声。”他言简意赅,说完,转身就朝着祠堂更深处、更破败的后堂方向走去,脚步依旧轻得像猫。
林昭不再犹豫,从阴影里钻出来,尽量放轻脚步,跟在他身后。她的腿因为长时间的攀爬和紧张而有些发软,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老鬼”对这里的地形异常熟悉,带着她在残垣断壁和齐腰深的荒草荆棘中穿行,七拐八绕,却没有发出什么大的声响。很快,他们来到了祠堂后墙一处早已坍塌的豁口。
豁口外,是一条更加偏僻、连石板都没有的泥泞小巷,两旁是高高的、长满杂草的院墙,不知道荒废了多久。
“老鬼”没有走巷子,而是示意林昭跟上,直接翻过豁口处的残砖,紧贴着巷子一侧的墙根阴影,快速移动。他的动作灵活得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巷子到了尽头,外面是一条稍微宽些、但依旧寂静无人的背街。街角停着一辆极其普通的、半旧的青篷骡车,拉车的骡子似乎都睡着了,低着头一动不动。
“上车。蜷在角落里,盖好。”老鬼掀开车厢后帘,里面堆着一些麻袋和草料,散发着一股干草和牲口的气味。
林昭依言爬上车,蜷缩在麻袋和车厢壁之间的狭小空隙里。老鬼扔给她一件带着汗味和尘土气的旧羊皮袄,她立刻用它盖住头和大部分身体。
老鬼自己也上了车,坐在前面的车辕上,拿起鞭子,轻轻一抖。
“驾。”
骡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融入了京城深夜稀疏的车马声中。
车厢里颠簸、拥挤,气味难闻。但林昭紧绷的神经,却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至少,暂时离开了那个危险的漩涡中心。
骡车不疾不徐地走着,似乎是在绕路。林昭能听到外面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巡夜兵丁的脚步声和盘查声,但老鬼似乎总能提前避开,或者用最简单的话语应付过去。他的声音变成了另一种更市井、更卑微的腔调。
走了大概大半个时辰,骡车终于停了下来。外面不再是街道的声音,而是哗啦啦的水声,还有船只晃动、缆绳摩擦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码头附近特有的复杂气味。
“到了。下船。”老鬼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干涩沙哑。
林昭掀开羊皮袄,爬出车厢。眼前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小码头,停着几艘乌篷船,岸边堆着些杂物。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青色。快天亮了。
老鬼已经下了车,正和一个蹲在船头、裹着蓑衣抽旱烟的船夫低声说着什么,递过去一小块碎银。船夫点点头,站起身,开始解缆绳。
“上船。”老鬼回头对林昭示意。
林昭跟着他上了那艘最小的乌篷船。船舱低矮狭窄,只能容两三人蜷坐,里面有一股鱼腥味和霉味。船夫在外头撑篙,船身轻轻一晃,离开了岸边。
老鬼坐在林昭对面,借着舱口透进的微光,默默打量着林昭。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却让林昭感到一种被彻底看透的不适。
“九皇子府,”林昭忍不住,终于低声开口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鬼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一个时辰前,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持驾帖,协同金吾卫,以查抄王玦可能藏匿于九皇子府的罪证为由,突然包围了府邸,要求入内搜查。”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三司会审的人?还有金吾卫!沈砚舟果然动作快!而且是打着合法的旗号!
“殿下呢?”
“殿下以风寒未愈、恐惊圣驾为由,起初阻拦。后来宫里来了位公公传口谕,说是陛下体恤,但王玦案关系重大,让殿下‘配合查验’。”老鬼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他们进了府,重点搜查了殿下书房、账房,以及…您之前居住的厢房附近。动静很大,但似乎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石统领按殿下事先吩咐,制造了些小混乱,吸引了部分注意力,我才得以找到机会发出信号,让您先走。”
“殿下可有危险?”林昭急切地问。
“暂时无碍。搜查无果,他们无法久留。但经此一事,殿下府邸已被视为可疑,日后监视必然更严。”老鬼看了她一眼,“你‘病重’的院落,他们只是粗略查看,未深究。你原先计划的那把火,恐怕暂时不能放了。太过刻意,反而惹疑。”
林昭明白他的意思。沈砚舟这一手“合法搜查”,既敲打了萧凛,又差点堵死了她的退路。原先“死遁”的计划风险大增。
“我们现在去哪?”她问。
“先出京。”老鬼道,“水路到通州,再换陆路。你身上有新的身份,只要不遇到特别针对的盘查,应可蒙混过去。之后,你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林昭望着舱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河水被船桨划开,留下长长的、逐渐消散的涟漪。京城在她身后渐渐远去,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在晨曦中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囚笼。
她扳倒了王家的一角,掀开了沈砚舟面具的一缝,却也让自己成了丧家之犬,仓皇逃离。
“往南走吧。”她轻声道,目光投向南方朦胧的天际线,“听说江南……此时正是烟雨朦胧的时节。”
老鬼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粗面饼子,递了一个给林昭,然后自己靠在船舱上,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就睡着了。
林昭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粗糙干硬,难以下咽。她慢慢咀嚼着,就着舱外带着水腥气的晨风,一点点咽下去。
乌篷船在宽阔的河面上,向着下游,向着逐渐明亮起来的东方,无声地滑去。京城那令人窒息的权谋泥潭、刀光剑影,似乎暂时被抛在了身后。
但林昭知道,沈砚舟不会轻易放过。萧凛在京城,依然危机四伏。而她自己,前路茫茫,何处才是真正的安身之所?
她握紧了怀中的曼陀罗令牌,又摸了摸发间的玉簪。
天,终于彻底亮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河面上,金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京城,是又一轮朝堂争斗的序幕;对于她,则是一条充满未知的亡命之途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