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无声的对岸(16)(2/2)
这一切都不完美,但至少是开始。
一个无声的开始,在对岸。
仰光机场的喧嚣与边境地区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林默和周晓雨随着人流走向出口,手中握着临时通行证和飞往曼谷的机票——这是协议的一部分,新洲化工安排的“安全离境”。
机场大厅里,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缅甸语主播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中几乎听不清,但屏幕下方的英文滚动字幕清晰可见:“国际媒体报道新洲化工环境争议...公司承诺独立评估...股价下跌5%...”
周晓雨停下脚步,看着屏幕。新闻画面切换到她三年前的照片——那是她在大学时的照片,笑容灿烂,眼神清澈。然后是边境村庄的画面:简陋的房屋,生病的村民,污染的河流。
“他们用了我们的素材。”林默低声说。
“至少故事被讲述了。”周晓雨回应,但声音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们通过了护照检查,没有遇到问题。官员看了一眼他们的文件,点点头,盖章放行。显然,新洲化工已经打点好一切。
候机室里,林默买了瓶水,坐在窗边。窗外,飞机起起落落,阳光在金属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这一切感觉如此不真实——几天前他们还在山中逃亡,现在却坐在现代化的机场里,等待飞往另一个国家的航班。
“你觉得吴昂和塔奈安全吗?”林默问。
周晓雨点头:“陈志远联系我了。他们安全回到了村庄,备份文件也安全。监督委员会的第一批成员已经确定,包括一位国际知名的环境科学家和一位当地社区代表。”
“这么快?”
“舆论压力。”周晓雨说,“新洲化工需要展示诚意,所以加快了进程。工厂的部分生产线已经暂停,医疗援助队伍也到达了边境村庄。”
听起来像是积极的进展,但林默感到一丝不安:“太顺利了,不像他们的风格。”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周晓雨分析,“媒体报道已经引发连锁反应。投资者在抛售股票,环保组织在抗议,社交媒体上话题在发酵。他们需要控制损失。”
广播通知他们的航班开始登机。他们走向登机口,加入排队的人群。林默回头看了一眼缅甸,这个他们几乎不了解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的国家。
飞机起飞后,周晓雨终于放松了一些,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林默看着她沉睡的脸,注意到她眼下的黑眼圈和嘴角的细纹。这三年的斗争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也赋予了她一种新的深度和力量。
飞机在曼谷降落时已经是傍晚。他们需要在这里转机飞往中国。在转机大厅,周晓雨的手机响了——是陈志远。
通话很简短。挂断后,周晓雨的表情复杂:“监督委员会召开了第一次会议,但新洲化工提名的两位成员都是与公司有长期合作关系的‘独立专家’。”
“他们违反了协议精神。”
“但没有违反协议字面。”周晓雨苦笑,“协议只说‘独立专家’,没有定义独立性。这是我们谈判时的漏洞。”
“那怎么办?”
“我们提名的两位成员反对,要求重新选择。会议陷入僵局。”周晓雨说,“陈志远说,这可能是一场长期的拉锯战。”
林默感到一阵失望,但并不意外。新洲化工显然在利用协议的每一个模糊之处,尽可能削弱监督的有效性。
“还有其他消息吗?”
“边境工厂确实暂停了部分生产线,但关键的生产设备仍在运行。医疗援助已经开始,但范围有限,只覆盖最严重的病例。”周晓雨叹了口气,“陈志远说,当地村民既感到希望,又保持怀疑。他们经历过太多次承诺和失望。”
登机前往中国的广播响起。他们收拾行李,走向登机口。这是最后一段旅程,回家的旅程。
飞机穿过云层,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清晰。林默望着窗外,思考着这一切的意义。他们揭露了真相,达成了协议,但真正的改变似乎仍然遥远。系统性的问题需要系统性的解决方案,而他们只是触及了表面。
“你在想什么?”周晓雨轻声问。
“我在想,这一切是否值得。”林默诚实地说,“我们冒着生命危险,最终得到的可能只是表面的改变。”
周晓雨沉默了一会儿:“记得我们在大学时讨论过的‘理想主义者的困境’吗?你当时说,理想主义者往往因为追求完美而无法接受不完美,最终一事无成。”
“我记得。你当时不同意。”
“我现在仍然不同意。”周晓雨说,“接受不完美不是放弃理想,而是认识到改变是渐进的。我们可能没有彻底改变新洲化工,但我们让他们的行为曝光,建立了监督机制,为受害者提供了某种程度的援助。这些不是完美的胜利,但也不是失败。”
“可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他们不会复活。”周晓雨的声音变得低沉,“但他们的故事被记录下来,他们的痛苦没有被完全忽视。而且,也许因为我们,未来会有更少的人遭受同样的痛苦。”
林默看着她,看到了三年前那个理想主义的女孩,也看到了一个经过现实磨炼但仍然坚持的斗士。她变了,但没有变得愤世嫉俗,没有放弃信念。
“回到中国后,你有什么计划?”他问。
“首先休息,然后继续工作。”周晓雨说,“陈志远邀请我加入他的环保组织,专注于企业环境责任。这次经历让我看到了系统性问题,但也看到了改变的可能性。”
“我需要回一趟老家,看看父母。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到我了。”
“我陪你一起去。”
林默惊讶地看着她:“你确定?”
“我确定。”周晓雨握住他的手,“这三年来,我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离开了你。我不想再重复那个错误。”
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时,已经是深夜。踏上祖国的土地,林默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宽慰、疲惫、不安。海关检查很顺利,他们的护照没有问题。
走出机场,上海的夜晚灯火辉煌。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车流不息,人群匆匆。这个繁华的现代都市与他们在边境地区经历的一切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在机场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淋浴、干净的床单、安全的房间——这些简单的舒适现在感觉像是奢侈。林默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几乎立刻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林默醒来时,周晓雨已经在用笔记本电脑工作。
“你在做什么?”
“整理笔记,准备给陈志远的报告。”周晓雨说,“还有,我在联系一些国内的环保组织和记者。新洲化工在中国也有业务,也许我们可以推动类似关注。”
“你不休息一下吗?”
“休息够了。”周晓雨微笑,“斗争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战场。”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逐渐恢复正常生活。林默联系了之前的编辑,解释了自己长时间的消失——他简单说是有紧急家事需要处理。编辑虽然不满,但接受了他的解释,并给了他新的撰稿任务。
周晓雨则投入了新工作。陈志远的组织在中国设有办公室,她成为那里的研究员,专注于跨国企业的环境实践。她用这次经历作为案例,分析监管漏洞和企业责任。
但他们都知道,新洲化工的事情还没有真正结束。每周,陈志远都会更新监督委员会的进展:缓慢、充满争议,但确实在前进。工厂的污染评估开始了,数据逐渐公开,虽然不完整,但至少有了透明度。
一个月后,林默和周晓雨一起回了林默的老家。他的父母已经三年没见到周晓雨,有无数问题,但两人达成了共识:不告诉他们全部真相,只说周晓雨在国外做环保项目,遇到了些麻烦。
“只要你们平安就好。”林默的母亲说,眼中含着泪,“这三年,林默很不容易。”
晚饭后,林默和周晓雨在老家的小镇上散步。小镇变化不大,依然宁静,依然熟悉。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们从未开始这一切,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林默说,“可能我们已经结婚,有稳定的工作,有平凡但安全的生活。”
“但你不会满足于那种生活。”周晓雨说,“我记得你大学时写的文章,总是关于不公,关于改变。你内心一直有个理想主义者。”
“也许吧。”林默承认,“但现在我明白了理想主义的代价。”
“所有值得做的事情都有代价。”周晓雨说,“关键是,代价是否值得。”
他们走到镇外的小河边,坐在他们少年时经常坐的石头上。河水静静流淌,月光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要坚持吗?”周晓雨轻声说,“我现在有了更清晰的答案:因为沉默是共谋。当我们知道不公,却选择沉默,我们就成了不公的一部分。”
“但如果发声的代价太高呢?”
“那就需要选择如何发声。”周晓雨说,“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像我们这样直接对抗。可以是通过写作,通过教育,通过消费选择,通过投票...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出改变。”
林默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感到一种深深的爱和尊敬。这个女人经历了这么多,失去了这么多,却没有变得愤世嫉俗,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