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夺蛊(1)(2/2)
他的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我脸上那抹未曾褪去的、在跳跃火光下显得无比妖异的笑容。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阿依。那个总是低着头、躲在奶奶身后、怯懦得像只小鹌鹑的阿依。
空气凝滞,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和远处更显幽深的林涛。
我甚至能看清他们眼底倒映出的我的影子,以及那影子脸上令人心底发毛的笑。
“正好…”我重复道,声音比刚才稳了些,那沙哑却更重了,像磨砂砾石,“我也刚到。正想请各位叔伯兄弟来看看…”
手臂内的蠕动感抵达肩颈,微微一胀,随即化作一股冰冷的洪流,猛地灌入头颅。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闪过细碎的金星,但思维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冷静。
我侧过身,让开位置,将身后洞开的棺材完全暴露在他们眼前。煤油灯的光晕颤巍巍地投入棺内,照亮那层软塌塌的人皮和其上的空洞。
“看看奶奶…这是怎么了?”
死寂。
然后是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靠得最近的几个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愤怒被惊骇取代,举着的火把都矮了几分。
“皮…只剩一张皮?!”
“圣女…山神…山神震怒了?!”有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是蛊…”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猛地切开混乱。
人群分开,寨老普措拄着蛇头杖,一步步挪到最前。他干瘦得像一截老柴,深陷的眼窝里,眼珠却锐利得惊人,先死死剜了我一眼,那目光带着审视和极深的忌惮,然后猛地投向棺内。
他只瞥了一眼那空荡的人皮,脸色瞬间变得灰败,握着蛇头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是‘蜕’…”他声音嘶哑,带着某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惧,“金蝉蛊…她竟然…竟然炼成了…”
“蜕?”岩刚又惊又疑,“普措阿公,什么是蜕?圣女她…”
“不是圣女了!”普措猛地打断他,蛇头杖重重顿在地上,声音尖厉,“是蛊婆!是祸害!她骗了所有人!她用圣女的皮囊骗了山神,骗了寨子!她把自己炼成了蛊!”
人群彻底炸开,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蛊婆?”
“她不是保佑我们的吗?”
“山神会不会降罪?”
“寨子要完了!”
普措不再理会骚动的人群,他那双老眼再次死死盯在我身上,像是要从我皮肉里剜出什么东西来。
“你…”他蛇头杖指向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毒蛇般的寒意,“你开棺的时候,看到了什么?碰了什么?”
所有的目光瞬间重新聚焦到我身上,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混杂了恐惧、猜疑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期望。
手臂内的蠕动感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近乎爆炸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流淌。奶奶纸条上那惊恐的警告还在脑中盘旋,但此刻,一种冰冷的明悟却压倒了它。
我迎着普措的目光,缓缓抬起刚才探入棺中的右手。
手掌摊开,沾着泥污,空空如也。
“我只看到这个。”我说,声音平静无波,“棺材是空的。奶奶不见了,只剩下一张皮。”
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
“还有,她留下的字条。”
我慢慢举起另一只始终紧攥的手,那张粗糙的黄麻纸在火把光下展开,焦黑的字迹触目惊心。
“跑,别回寨子。”我轻声念出,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进死寂的空气里。
恐慌达到了顶点。
有人开始啜泣,有人茫然四顾,有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普措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幻不定,他盯着那字条,又盯着我,最终,那毒蛇般的目光落在我摊开的、空无一物的手掌上。
他眼底的惊疑和恐惧最终沉淀为一种极其复杂的阴沉。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蛇头杖无力地垂落。
“封棺。”他哑声命令,疲惫得像瞬间老了十岁,“今夜之事,谁敢泄露半句,按寨规处置,沉潭!”
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阿依,”他声音干涩,“你…跟我来。”
人群在死寂中骚动,像被惊扰的蚁巢。普措阿公那句“封棺”和“沉潭”砸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重量,压得所有窃窃私语和抽泣声戛然而止。几个青壮脸色发白,互相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逆寨老的威严,低着头,手脚僵硬地上前,将那撬开的棺盖重新合拢,却再也找不到那十根象征彻底封存的长钉,只能徒劳地推回原位,留下狰狞的缝隙。
没人再看那口棺材,也没人再看我。他们的目光躲闪着,既畏惧普措,更畏惧棺中之物,或许,也畏惧着我这个亲手撬开禁忌、此刻却显得过分平静的“孽障”。
普措阿公不再言语,转身,蛇头杖一下下敲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朝着寨子深处走去。他的背影佝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我顿了顿,跟上。脚步落在地上,异常轻盈,仿佛血脉里流淌的不再是温热的血,而是某种滚烫却虚无的东西。那东西在皮下安静蛰伏,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昭示它的存在。
岩刚几人下意识想拦,被普措头也不回地一杖虚指,僵在原地。
火把的光圈只笼罩着我和前头那个苍老的背影,将其他人的惊疑、恐惧、无措都抛在身后浓重的黑暗里。夜风更冷了,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寨子里的狗罕见地没有吠叫,只有我们一老一少的脚步声和杖击声,在空荡荡的碎石小路上回荡,异常清晰。路两旁吊脚楼的窗户都黑着,但我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从窗缝、门隙里死死盯着我们,无声无息。
普措阿公的家在寨子最高的坡上,孤零零一座老楼,比别家更显阴暗。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草药和陈旧木材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火塘里埋着的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明明灭灭,映得墙壁上悬挂的兽骨、干草药和那些色彩黯淡、图案诡异的布幡影子乱跳,像无数窥探的鬼魅。
他走到火塘边,背对着我,佝偻着腰,往灰堆里埋着的陶罐倒了点水,刺啦一声轻响,一股带着怪味的白汽腾起。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