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梧桐树的旧信(2)(2/2)
程原注视着她:但你已经投入其中了,不是吗?不只是作为专业人士,而是作为...被这个故事打动的人。
他说中了。齐语无法否认自己对这段历史的着迷,更无法解释为何沈念卿的故事让她如此感同身受。
好吧。她最终点头,但只是出于学术研究目的。
程原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当然,纯粹学术。
去程家老宅的路上,齐语得知这栋房子位于城东,是程家祖产,虽然后来家族主要成员都搬到了新城区,但老宅一直保留着,作为家族历史的见证。
我小时候常在那里过暑假。程原开车穿过梧桐成荫的老城区,祖父的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样,里面有很多他的藏书和笔记。我父亲说祖父生前最爱读书写字,如果不是战乱,可能会成为作家而非建筑师。
你很像他。齐语脱口而出,随即有些尴尬地解释,我是说,从照片上看,你们有相似的气质。
程原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微扬:谢谢,这是我听过最好的赞美。
老宅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三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进门后,程原直接带齐语上了三楼的小阁楼。
这是祖父的书房。他推开一扇漆皮斑驳的木门,战后曾祖母一直保持原样,后来就成了家族的小型档案馆。
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一张老式书桌,几个塞满书的柜子,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的一架望远镜,镜筒上刻着程维钧 1935。
他喜欢观星。程原解释道,日记里常提到和林郁一起夜观天象的往事。
齐语走近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仿佛主人刚刚离开。桌角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同样的三人合影,只是这张中,程维钧的手自然地搭在林郁肩上。
他们关系真的很亲密。齐语评论道。
程原正在翻阅一个文件盒:找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他取出几张泛黄的报纸剪报,这些都是林郁以笔名发表的文章,祖父收集的。
齐语凑近看,那些文章大多批评时政,呼吁抗日,文风犀利而不失文采。其中一篇《告江城同胞书》的空白处有程维钧的批注:郁兄此文掷地有声,然处境更危矣。
还有这个。程原从盒底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枚铜质印章,上面刻的是什么?
齐语接过印章,对着光辨认:是篆体的二字...这是林郁的笔名印章!你祖父怎么会有这个?
程原的表情变得复杂:除非...他们不只是朋友关系。恋人之间会交换私人物品...
齐语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祖父后来结婚了吗?
没有。程原摇头,家族记载他一直独身。曾祖母晚年常念叨他心里装着放不下的人...
两人陷入沉思。这个发现为故事增添了新的层次——程维钧可能怀着无望的爱恋,替心上人送情书给自己也欣赏的女子;而沈念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回信托付给了暗恋林郁的人...
这里还有一封信。程原从文件盒夹层中抽出一个信封,是写给祖父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维钧亲启。程原小心地取出信纸,上面是娟秀的女性笔迹:
维钧兄:闻君负伤,甚忧。郁兄临行曾言信至关重要,念卿日夜盼之。若君不便,可否托可靠人送至梧桐巷?又及,前日整理郁兄旧稿,发现一首小诗,题为《致S》,现抄录于后...
后面是几行诗句,字迹与正文不同,更为刚劲:梧桐叶落时节\/你站在巷口\/一袭素衣胜雪\/我不敢上前\/只恐惊了这秋日最美的风景
落款是青鸟,三六年冬。
这是林郁写给沈念卿的诗...齐语轻声道,S就是沈的首字母。
程原的表情更加复杂:但这封信不是沈念卿写的。看语气,像是另一个知道内情的女性。
齐语仔细检查信纸:这里有铅笔写的极小字迹——芸,九月五日送。可能是写信人的署名。
芸...程原思索着,对了!照片中站在沈念卿旁边的那个圆脸姑娘,祖父日记里提过,叫苏芸,是沈念卿的表妹,当时和他们一起从上海来的。
线索逐渐清晰:程维钧负伤后,可能将信交给了苏芸转送,但不知何故信还是没能到沈念卿手中,最终阴差阳错留在了程家。
我们得找到苏芸后来的去向。齐语说,也许她知道更多内情。
程原点头:家族记载中提过,苏芸女士战后去了香港,80年代还曾回来探亲。我让家人查查联系方式。
离开阁楼前,齐语注意到书桌抽屉没有完全合上。她轻轻拉开,里面是一本皮面笔记本,扉页上题着维钧与郁兄共笔,1936-1937。
程原,你看这个!她小心地取出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左边是林郁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文学笔记;右边则是程维钧更为随性的笔迹,画着建筑草图。两人似乎共用这本笔记,交替书写,有时还在对方文字旁加上批注,亲密无间。
随着翻阅,齐语注意到一个微妙的变化——1937年初开始,程维钧的批注中流露出越来越明显的情感:郁兄此文精妙,读罢竟夜不能寐今日与郁兄登高望远,彼言天下大势,神采飞扬,令人心折...
最令人心碎的是最后一页,只有程维钧的笔迹,写于1937年8月14日:郁兄已安全离城,我心稍安。然自此天涯两隔,恐难再见。昨夜趁其熟睡,偷吻其额,此生无憾矣。
齐语的眼眶湿润了。程原站在她身后,呼吸明显变得沉重。两人沉默地站在暮色渐浓的阁楼里,被这段掩埋在时光中的深情震撼。
我从来不知道...程原最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家族只传颂祖父的英勇事迹,没人提起他的...
爱情。齐语轻声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