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长河吟。(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景和三十七年秋,大周朝的第九位皇帝在龙榻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位晚年沉迷炼丹、纵情声色的君主,留给继任者的是一座蛀空了的江山。他死后的第七日,三皇子率边军入京,血洗了东宫,将太子一脉屠戮殆尽。登基大典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仓促举行,年号“永昌”——然而这王朝的气数,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已是日薄西山。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是加征“靖难饷”。旨意传到各州府时,正值秋收时节。本应金黄饱满的稻田里,庄稼稀疏得可怜。连续两年的蝗灾,一年的旱灾,朝廷的赈灾粮在半路就被各级官吏克扣殆尽。如今又要加税,农民们望着干裂的土地,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京城却在狂欢。
新朝新气象,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皇宫连夜更换了所有帘幕,绣着新帝喜爱的蟠龙纹样。勋贵们忙着站队,昨日还挂着太子门人匾额的府邸,今日已换上恭贺新皇登基的对联。市井间流传着新帝的各种轶事——说他幼时便有异象,说他率军时的英武,说他孝顺生母的德行。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们连夜改换话本,将前朝旧事抹去,换上崭新故事。
而在距离京城三百里的青州,时间仿佛流淌得缓慢一些。
一
青州北郊,林家庄的义学堂里,书声依旧。
这所学堂是三十年前致仕还乡的尚书林清轩所建。青砖灰瓦的院落,门前两棵老槐树,秋日里叶子黄了,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是无数页书在翻动。学堂不收束修,凡庄上孩童,无论贫富,皆可入学。初时只二十几个学生,如今已有近百人,教室扩了三回,还添了藏书阁。
这日清晨,五十岁的塾师陈先生如往常一样,在卯时三刻敲响了堂前的铜铃。孩子们从四面八方跑来,粗布衣裳上还沾着露水,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他们鱼贯而入,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翻开《千字文》或《百家姓》——年纪大些的,已在读《论语》了。
陈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领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童声稚嫩,却整齐有力,穿透晨雾,在庄子上空回荡。几个路过的农人停下脚步,站在院墙外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其中一位老者,背已佝偻,手里拄着拐杖,听得尤其认真。他是庄上的老佃户,孙子正在堂中读书。他常对人说:“林尚书建这学堂,是给咱们穷人开了天窗。”
第一堂课结束的间隙,孩子们跑到院中玩耍。两个七八岁的男孩在槐树下争论。
“我爹说了,京城换了皇帝,往后日子就好过了!”穿补丁衣裳的那个说,眼睛亮亮的。
另一个穿稍整齐些的蓝布衫的男孩撇嘴:“我爷爷说,换哪个皇帝都一样,该交的粮一粒不会少。倒是咱们好好读书,将来若能考个功名,那才是真出息。”
“考功名?那得多少年啊!”
“林尚书当年也是苦读出来的。”蓝衫男孩认真道,“我娘说,林家以前也是寻常人家,全凭读书改了命。”
这时,陈先生走出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招手让两个孩子过来,摸摸他们的头,缓缓道:“读书不是为了改命,是为了明理。明白道理了,无论世道怎么变,心里都有盏灯。”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陈先生望向院外那片田野,远处山峦起伏,天空高远。他想起三十年前,林清轩尚书亲自为学堂奠基时的情景。那位清瘦的老人站在这里,对当时还是个年轻秀才的陈先生说:“陈先生,我把这些孩子托付给你了。不指望他们个个高中,只愿他们识得字、懂得理,将来无论为农为工为商,都能堂堂正正做人。”
如今林尚书已去世多年,安葬在后山的桑林里,与夫人合墓。每年清明,庄上人都会自发去扫墓,孩子们会在墓前背诵新学的诗文。林家的后人大多在外为官,只有几个远房子侄还在庄上守着祖业。但这座义学堂,却像生了根似的,一年年延续下来。
“陈先生!”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先生回头,见是庄东头李木匠的女儿秀儿。女孩约莫十二三岁,扎着双丫髻,手里捧着几册书,气喘吁吁地跑来。
“慢些跑,怎么了?”陈先生温和地问。
秀儿站稳,恭敬地行了个礼:“先生,这是我弟弟前几日借的书,我来还。另外……另外我想问,女子可否也来学堂旁听?我不占座位,就在窗外听,行么?”
陈先生怔了怔。义学堂从未收过女学生,但林尚书建学时并未明令禁止。他看着秀儿渴求的眼神,想起这女孩常借弟弟的书看,还曾托弟弟问过不少问题。
“你若真想学,每日午时过后,孩子们回家吃饭休息,你可来藏书阁,我教你半个时辰。”陈先生道,“只是此事莫要声张,免得惹来闲话。”
秀儿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鞠躬:“谢先生!谢先生!我一定用心学!”
陈先生看着她欢快跑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世道变了又变,王朝换了又换,但总有些东西,像地下的泉水,静静流淌,永不枯竭。
二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云栖山上,云栖寺的晨钟刚刚敲过。
这座寺院并不宏伟,隐在半山腰的松林中,若非那缕常年不断的青烟,路人几乎难以察觉。然而在青州百姓心中,这却是个特别的地方——三十年前,林家小姐林清韵曾在此出家,法号了尘。
了尘师太已在五年前圆寂。她晚年不问世事,只在后院种了一片梅林,每日诵经念佛。但她的故事,却在民间悄悄流传。有人说她原是官家小姐,看破红尘才出家;有人说她曾在乱世中救人无数,是活菩萨转世;更有老人记得,那年大旱,是她奔走募粮,救活了山下好几个村子。
如今的云栖寺住持是了尘的弟子明慧。明慧接手时,寺中只有七八个比丘尼,香火也清淡。然而这些年,不知为何,来此上香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尤其是每月初一、十五,山道上络绎不绝,都是前来祈福的百姓。
这日正值初一,天刚蒙蒙亮,就有香客登山了。
最先到的是山下一对老夫妻。两人都已年过六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喘地爬上山来。到了寺门前,老妇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平安符,双手捧给迎客的小尼姑:“小师父,这是我三十年前在了尘师太那里求的平安符。那时我儿病重,师太不仅给了符,还亲自下山为他诊脉开药。如今我儿已成家立业,生了孙子。我们老两口今日特来还愿,给师太的莲位上一炷香。”
小尼姑双手接过那已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符,引他们入内。大殿里,了尘师太的莲位设在一旁,前面供着新鲜果蔬。老夫妇恭敬上香,跪拜良久,泪流满面。
随后来的是一位中年商人,带着妻儿。商人自称姓赵,说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出门行商时,母亲在了尘师太处求了平安符。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历经艰险,却总能化险为夷。如今生意有成,特来还愿,并捐了一笔功德钱。
再后来,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独自前来。他不烧香也不拜佛,只在了尘师太的莲位前静静站了许久,然后到客堂求见住持明慧。
明慧在禅房接待了他。年轻人自称姓周,是邻县的秀才。他开口便问:“敢问住持,了尘师太当年为何出家?”
明慧打量他,见他眉宇间有郁结之色,便温和道:“师太常言,出家在家,无非形式。心若清净,何处不是修行?”
年轻人沉默片刻,忽然落泪:“不瞒住持,我此次乡试落第,自觉无颜面对父母。家中本不富裕,供我读书已倾尽所有。前日父亲又病倒了,我……我甚至想过一死了之。但昨夜梦见一位比丘尼,对我说‘生命如长河,起伏皆常态’。醒来后,打听得知云栖寺有位了尘师太,故特来一问。”
明慧双手合十,缓缓道:“施主可知道尘师太出家前的身世?”
见年轻人摇头,明慧继续道:“师太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家族显赫,本可享尽荣华。然而家道中落,亲人离散,她历经沧桑,看尽世间冷暖,最终选择在此清修。但她从未逃避世间苦难,每逢灾年,必率我们下山施粥义诊。她常教导我们,佛不在远,就在众生间;修行不在避世,而在渡人。”
明慧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手抄经文,递与年轻人:“这是师太生前手抄的《金刚经》中一句,赠予施主。”
年轻人展开,见纸上工整小楷写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苦难如乌云,终会散去;生命如长河,永远向前。”
他捧着这卷经文,泪如雨下,伏地叩拜。
送走年轻人后,明慧走到寺院后山,站在了尘师太的墓塔前。那是一座简朴的石塔,周围种着她生前最爱的梅花,此时尚未到花期,枝叶青翠。塔前常有不知名的香客摆放的野花,今日又有一束新鲜的秋菊。
“师父,”明慧轻声道,“您虽已圆寂,但您种下的善因,仍在开花结果。”
山风吹过,塔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声响,似在回应。
三
永昌元年冬,新朝的苛政终于激起了民变。
最初是北边几个州府的农民抗税,杀了税吏。朝廷派兵镇压,却因军饷被克扣,士兵们怨声载道,倒戈者众。不到半年,烽火四起,各地军阀趁势割据,中原再度陷入战乱。
青州因地处偏南,暂时还算安宁,但战乱的消息不断传来,人心惶惶。许多富户开始南迁,市面上的粮价一日三涨。义学堂的学生少了一半——有些是随家人逃难去了,有些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孩子得帮着干活。
陈先生看着空了不少的学堂,心中忧虑。这日放学后,他召集庄上几位长者商议。
“学堂不能停。”最年长的赵老爷子敲着烟杆,语气坚定,“越是乱世,越要让孩子读书明理。林尚书当年建学,不就是为了让咱们老百姓在乱世中也能守住本心?”
“可是束修虽免,笔墨纸张、取暖用炭,都是开销。”管账的孙先生皱眉,“如今物价飞涨,咱们那点学田的收成,怕撑不到明年开春。”
一直沉默的李木匠忽然开口:“我家还有些存木,可以给学堂做些桌椅。粮食方面……我家还有两石存粮,可先拿出半石。”
“我家也出一斗。”
“我出些炭。”
“我娘子可来帮忙做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凑齐了维持学堂的基本所需。陈先生眼眶发热,起身向众人深深一揖。
“还有一事,”赵老爷子又道,“如今世道乱,学堂也要教些实用的。陈先生,可否加些课?比如识草药、算账、甚至简单的防身术?孩子们将来不管遇到什么,总要有活下去的本事。”
陈先生点头:“老爷子说得是。明日我就开始安排。”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秀儿和她父亲李木匠一起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陈先生,各位叔伯,”秀儿有些腼腆地说,“这是我这些日子抄的书,有《三字经》《百家姓》,还有我根据先生平日讲的整理的《日用杂字》。我想,若有买不起书的孩子,可以借去抄写。”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十几册手抄本,字迹虽稚嫩,却工整认真。最上面一册封面上写着:“农家日用字——青州林家庄义学堂秀儿辑录。”翻开内页,不仅有不常用字的注音释义,还有简单的图画,比如“犁”字旁画着犁具,“黍”字旁画着黍米穗子。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在这个女子识字都属罕见的年代,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竟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陈先生颤抖着手接过一本,翻看几页,激动道:“好!好!秀儿,你这可是做了件大好事!这些书比那些四书五经更实用!”
李木匠看着女儿,眼中既有骄傲,也有酸楚。他犹豫了一下,对陈先生说:“先生,秀儿这丫头,虽然是个女娃,但真心向学。您看……可否正式收她入学?束修我会想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入学的道理?
沉默良久,赵老爷子忽然笑了:“林尚书建学时,可曾说过只收男娃?”
陈先生眼睛一亮:“确实不曾!林尚书当年只说‘庄上孩童’,并未分男女!”
“那就这么定了,”赵老爷子一锤定音,“从明日起,秀儿正式入学。不仅是她,庄上其他女娃,若愿意,也可来!乱世之中,多认一个字,多明一个理,就多一分活路!”
这个消息如春风般吹遍了庄子。第二日,竟有五个女孩在父母陪同下前来入学。她们年纪从八岁到十四岁不等,有的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有的则大胆地四处张望。陈先生特地在教室后排加了桌椅,让女孩们坐在一起。
上课时,男孩们好奇地回头看,被陈先生呵斥:“读书之人,当心无旁骛!”
秀儿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先生,手中笔在纸上飞快记录。她等了这一刻,等了太久。
四
永昌二年春,战火终于烧到了青州地界。
一支溃败的叛军流窜至此,在城外劫掠。知府紧闭城门,任由叛军在乡间肆虐。林家庄组织起了乡勇,日夜巡逻。学堂暂时停课,孩子们被家长严令待在家中。
这日深夜,庄外忽然火光冲天,人喊马嘶。叛军来了。
庄门紧闭,青壮男子都上了墙头,手持农具、木棍,严阵以待。女人们带着孩子老人躲进祠堂和学堂——这些建筑最为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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