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镜中我。(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紫宸殿内,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织成一张近乎透明的薄纱,将御座上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尊贵之中。殿柱高耸,蟠龙沿着朱漆木柱盘旋而上,龙目以明珠嵌成,在晨光透入的瞬间流转着凛然生威的光泽。
林念桑垂首立于丹墀之下,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竹。袍角绣着的白鹇纹样在殿内微光中若隐若现——那是五品文官的标识。入仕不过三年,从七品主事擢升至如今的位置,这在论资排辈的朝堂中已属罕见。此刻,他双手捧着新政试行的奏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臣,户部郎中林念桑,奉旨觐见。”
声音清朗如玉击,在空旷殿宇中激起轻微回响。林念桑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目光落在眼前三尺见方的金砖上,砖面光可鉴人,隐约映出他端正的眉眼。
御座上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皇帝已过知天命之年,鬓角染霜,但双目仍如寒星。他手中拿着的并非林念桑刚呈上的奏报,而是另一份泛黄的卷宗——二十年前的旧档,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抬起头来。”
林念桑依言抬首,却仍谨慎地垂着眼睑。这是宫中的规矩,臣子不可直视天颜。
然而皇帝却沉默了。
那沉默长得令人不安,只有更漏滴水声清晰可闻,一滴,两滴,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侍立两侧的太监如泥塑般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你今年,二十有三了?”
“回陛下,正是。”
“朕第一次见你姑母时,她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林念桑心头一凛。姑母林清韵——这个名字在家族中近乎禁忌,鲜少有人提起。他只在母亲零星的回忆和书房暗格里几封泛黄的信笺中,拼凑出那个早逝女子的模糊轮廓。听说她才情绝世,听说她曾得先帝赏识,听说她卷入一场风波,二十四岁便香消玉殒。
“你和她,很像。”皇帝的目光穿过氤氲的香雾,落在林念桑脸上,却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某个遥远的时空,“尤其是这双眼睛。”
林念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更深地低下头去。
皇帝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永昌十二年春,也是在这紫宸殿,你姑母呈上《漕运革弊十疏》。那时朕还是太子,随先帝听政。满朝文武,无人敢碰漕运这块烫手山芋,偏偏她一个女子,将其中关节弊端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案上那份泛黄奏疏的抄本,纸页脆得几乎要碎裂:“你看这段——‘漕粮每石,征银一钱三分,然层层加派,至民已倍之。州县征之里甲,里甲派之粮户,粮户无奈,或弃田逃亡,或鬻儿卖女。朝廷岁失粮百万石,民岁多输银百万两,而奸吏中饱,国与民两困。’”
皇帝念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深处打捞出来。
林念桑屏住呼吸。这段文字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他刚入户部,在档案库最深的架子上,偶然翻到这份被尘封的奏疏。正是那些精准的数据、犀利的剖析,点燃了他整顿漕运的决心。过去三年,他不眠不休梳理陈年账目,从如海文牍中理出被贪墨的漕银流向,其根源思路,竟与这份二十年前的奏疏一脉相承。
“当时先帝问她,既知弊端如疮痈,可有剜除之法?”皇帝放下奏本,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节奏仿佛与更漏声合拍,“她说,剜疮必见血,但若不剜,终将溃烂全身。”
殿内静得可怕。
林念桑感到背脊渗出细密的汗。他知道姑母的下场——那份奏疏呈上后三个月,林清韵被调离户部,外放至偏远的云州。又过半年,云州爆发民变,她因“处置失当”被革职查办,在押解回京途中染疾身亡。家族中人私下都说,她是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被生生逼死的。
“你这份新政试行奏报,朕看了。”皇帝终于将话题转回当下,拿起林念桑刚呈上的文书,“在江宁、苏州、杭州三府试点‘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及其他杂征合并为银两,按亩折算缴纳。此法若成,可省却中间层层盘剥,利国利民。”
“臣不敢居功,此法前人已有雏形,臣只是加以改良,因地制宜。”
“前人?”皇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你指的是张居正?还是更早的夏言?抑或是——”他顿了顿,“你姑母林清韵?”
林念桑心头剧震,猛地抬头,正对上皇帝深邃的目光。那一瞬间,他忘记了规矩,忘记了敬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皇帝却并未怪罪他的失仪,反而像是终于从他脸上找到了确证:“永昌十三年,你姑母在流放途中曾上过一份密折,提出‘赋役合并,计亩征银’之策。可惜那时朝局纷乱,这份奏折被淹没了。如今看你所列细则,与她当年所思,竟有七分相似。”
殿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恰好照在林念桑的脸上。年轻的面容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眉眼间的锐气,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微微上扬的下颌——皇帝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年的光阴,在这瞬间被压缩折叠。
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女子跪在同样的位置,脊背挺直如青松,声音清越如玉石:“陛下,漕运之弊不在河道淤塞,而在人心淤塞。官员贪一,胥吏便要贪十,到最后,百姓肩上便是百倍千倍的重负。今日不治,他日必生大患!”
那时先帝还在位,他自己还是个储君,坐在御座侧后方,看着那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子,心中既钦佩又担忧。钦佩她的胆识,担忧她的结局。
“你知道你姑母最后对朕说了什么吗?”皇帝的声音将林念桑从恍惚中拉回。
“臣不知。”
“她说,‘殿下,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但若见锅中生蛆,难道还要慢火细炖,等蛆虫长成飞蝇吗?’”
皇帝站起身,走下丹墀。明黄的龙袍下摆在金砖上拖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在林念桑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看清年轻人额上细密的汗珠。
“她太急了。”皇帝叹息般说道,“急着剜疮,急着清淤,急着还天下一个清明。可她不知道,有些疮痈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剜得太急,病人会先流血而亡。”
林念桑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这三年在户部的作为,朕都看在眼里。”皇帝转身,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空,“理清漕运旧账,揪出十三名贪墨官吏,追回赃银四十七万两。很好,做得比你姑母当年更周全,更懂得迂回。”
“可是陛下,”林念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臣追回的银两,不足实际贪墨的十分之一。更多款项早已通过错综复杂的渠道洗白,查无可查。那些被革职的官员,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的巨鳄——”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朕在这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什么不知道?”
他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林念桑,你今年二十三岁。你姑母去世时二十四岁。有时候朕在想,若是她当年懂得隐忍,懂得迂回,懂得等待时机,如今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皇帝也不需要答案。他重新拿起那份新政奏报,仔细地又看了一遍:“你的‘一条鞭法’试点很成功,三府百姓减负三成,朝廷税收反增一成。但这只是在三府,若推及全国呢?”
“臣已拟好全国推行方案。”林念桑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转呈御前。皇帝翻开,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表。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你要动田亩清丈?”皇帝抬起眼,“可知这是多大的工程?需要多少人力?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
“臣知道。”林念桑跪了下来,以额触地,“但赋役改革若不基于真实的田亩数据,便又会沦为新的盘剥手段。富户隐瞒田产,税赋便会转嫁到小民身上。历朝历代变法失败,往往败于此节。”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看着他绯色官袍上微微颤抖的白鹇纹样,忽然问道:“你母亲可好?”
林念桑一怔,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起家事:“家母安好,谢陛下关怀。”
“阿桑……她是个奇女子。”皇帝的眼神又飘远了,“当年你姑母出事,林家上下人人自危,是你母亲站出来,变卖嫁妆打点上下,保全了林家。后来你父亲早逝,她一人将你抚养成人,还坚持让你读书科举。不容易。”
“家母常教导臣,做人当如莲,出淤泥而不染。”
“淤泥……”皇帝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无尽的苍凉,“这朝堂,这天下,何处不是淤泥?你姑母想做那朵不染的莲,结果呢?你母亲在淤泥中保全了林家,可你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林念桑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不知道。”皇帝替他回答了,“你母亲不会告诉你,为了让你能安心读书,她曾低声下气向族中长辈求情;为了让你能顺利参加科考,她曾连夜绣了十幅绣品,换来主考官的片刻垂听。这世上哪有什么出淤泥而不染?所谓的不染,不过是有人替你承受了那些污浊。”
这番话如重锤击在林念桑胸口。他想起母亲深夜灯下刺绣的背影,想起她日益粗糙的双手,想起她总是温和微笑却掩不住疲惫的面容。他一直以为,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才华和努力。如今皇帝一语点破,他才惊觉自己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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