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青云梯。(2/2)
“世伯,”林念桑打断他,目光清澈,“若因前路艰险便不行,那当年您因仗义执言被贬边关,可曾后悔?”
王维岳怔住,良久长叹:“我无妻无子,无所顾忌。可你不同,你林家只剩你这一脉。”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退。”林念桑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父亲教过我,矿道再黑,只要手中灯不灭,总能走出去。这户部的黑,总要有人来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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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半月,林念桑白日在前堂核税,夜间却悄然重返积牍堂。
他留了个心眼——每次离开前,都在关键账册中夹入一根极细的发丝。这日再去,发现三册涉及漕粮的账目,发丝皆不见了。
有人动过。
他不动声色,另辟蹊径:不再查漕粮总数,转而核对当年押运官吏的薪俸与赏银。这是姑母教他的法子:“贪墨之人,往往顾首难顾尾。大账做得光鲜,小处却易疏漏。”
果然,景隆十五年,北河漕运司有七名押运官,账上记录每人领赏银五十两。但细查俸禄册,这七人中竟有三人,在领赏银当月因“押运失职”被扣罚俸禄,其中一人还被记过。
既赏又罚,自相矛盾。
更蹊跷的是,这七人此后三年陆续调离漕运司,五人升迁,二人“病故”。升迁者皆入肥缺,病故者的抚恤银远超常例。
林念桑将这些蛛丝马迹逐一录下。
腊月廿三,小年。
户部摆宴,上下同庆。李崇德当众夸赞林念桑“勤勉得力”,赐酒三杯。宴至半酣,赵文康端着酒杯凑过来,酒气喷人:
“林观政,年关在即,有些旧事该了便了。听闻你近日还在查陈年旧账?何必呢!来,干了这杯,前程似锦!”
林念桑举杯:“赵主事说的是,旧账该了。只是如何了法,却有讲究——是糊里糊涂一笔勾销,还是清清楚楚水落石出?”
赵文康笑容僵住。
宴散时,雪已积了半尺。
林念桑踏雪归家,却在巷口被一人拦住。那人披着斗篷,帽檐低压,递来一封信:“我家主人给林大人的。”
信无署名,只一行字:
“腊月廿五,西山梅园,申时三刻,故人候君。”
字迹娟秀,似出自女子之手。
林念桑盯着那字,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周静姝。周晏如的孙女,当年与他有过婚约,后因林家败落而解除。她怎会突然相约?
腊月廿五,他如约前往。
西山梅园是京郊名园,冬日红梅映雪,景致绝佳。园中静悄悄,唯暗香浮动。他在最大一株老梅下,见到了周静姝。
五年不见,她已褪去少女稚气,一身素锦斗篷,面容清减,眉间锁着愁绪。
“林公子。”她微微一福。
“周小姐。”林念桑还礼,“不知约林某前来,有何见教?”
周静姝屏退侍女,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祖父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若有一日,林家后人入朝为官,且敢查旧账,便将此物交付。”
林念桑接过。册子只有十余页,竟是周晏如的亲笔手记,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记录了一桩惊天贪腐网:从漕粮到盐铁,从税银到军饷,涉及官员数十,而最顶端的名字,果然是晋王。
“祖父说,他当年并非主谋,只是……不敢不从。”周静姝眼眶红了,“这些年,他无一日不悔。林家伯父的事,他虽未直接参与,但知情不报,亦是帮凶。这册子,是他唯一的赎罪。”
林念桑指尖发冷:“为何现在才给我?”
“因为你在查,而且查到了要害。”周静姝直视他,“赵文康已察觉,昨日他派人来府中,旁敲侧击问祖父可曾留下什么。林公子,你已身处险境。”
梅雪簌簌落下,落在册页上,濡湿了墨迹。
林念桑合上册子:“周小姐将此物给我,不怕牵连周家?”
“周家早已是空壳。”周静姝苦笑,“父亲沉迷酒色,兄弟不成器。这秘密压了我五年,如今交给你,我也算……解脱了。”
她深深一拜,转身离去,背影没入梅林深处。
林念桑立在雪中良久,怀中那本薄册重如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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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最后三日,户部忙得人仰马翻。
各省税银陆续抵京,银库前车马如龙。林念桑被调去监收,终日与白银为伍。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成箱的银锭在眼前流动,光泽冰冷,碰撞声清脆,空气中弥漫着铜锈与欲望的气息。
那日下午,他正核对浙江盐税,忽见入库单上有笔“羡余银”——这是地方官在正税外加征的“盈余”,历来是灰色地带。这笔羡余数额巨大,备注却含糊:“补历年亏空”。
“这笔羡余,可有明细?”他问负责的司库。
司库支吾:“这是李尚书特批的,无需明细。”
正说着,李崇德亲自来了。老尚书面色凝重,屏退左右,独留林念桑在库房。
“林观政,”李崇德开门见山,“你近日所作所为,本官都清楚。积牍堂的账、漕粮旧案、还有——”他顿了顿,“周家给你的东西。”
林念桑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尚书明察。”
“本官不想与你绕弯子。”李崇德直视他,“你可知,为何陛下将你放到户部?真是为了历练?”
“晚辈愚钝。”
“因为陛下要动晋王,已经动了三年。”李崇德语出惊人,“但晋王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年轻、干净、有胆魄的刀——你就是那把刀。”
库房幽暗,银箱反射着微弱的光,映在李崇德脸上,明暗交错。
“本官问你:若给你机会,扳倒这棵大树,你敢不敢?”
林念桑沉默。
他想起父亲在矿场佝偻的背影,想起姑母坐化前那滴清泪,想起北境百姓捧来的那坛土,想起周静姝离去时决绝的眼神。
良久,他抬起头:“敢。”
“哪怕可能步你父亲后尘?”
“正因为父亲走过那条路,我才更该走下去。”林念桑声音平静,“只是,我需要证据——铁证。”
李崇德笑了,那是林念桑第一次见这位老尚书真心实意的笑。
“好。”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匙,“今夜子时,积牍堂最东角,地砖下三尺,有你要的东西。”
“尚书为何帮我?”
“因为二十年前,陈启明是我的同年。”李崇德转身,背影在银光中显得苍老,“他死的那夜,我就在隔壁。听见惨叫,却不敢出声。这二十年,我夜夜难眠。”
他推门而出,风雪卷入。
“林念桑,莫要让我再后悔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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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户部,死寂如墓。
林念桑提着风灯,重返积牍堂。按李崇德所指,撬开最东角地砖,向下挖了三尺,铁锹碰到硬物——是个铁箱。
箱中无金银,只有账册:十二本厚厚的账册,记录着晋王及其党羽二十年来贪墨的每一笔明细,时间、地点、经手人、分赃比例,清清楚楚。最底下还有一份名单,涉及六部九卿、地方大员共四十七人。
铁证如山。
他正翻看,忽然堂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林念桑迅速将账册塞回箱中,刚掩好地砖,门被轰然踢开。赵文康带着七八名黑衣人闯入,火光映得他面目狰狞。
“林观政,这么晚还在用功?”赵文康冷笑,“交出来吧,周家那本册子,还有你查到的所有东西。”
“赵主事这是何意?”
“别装了。”赵文康逼近,“从你进户部第一天,我就盯着你。你以为李崇德真会帮你?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引出我们,好一网打尽。可惜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黑衣人围拢,刀光雪亮。
林念桑背靠账册之山,手悄然探入怀中——那里有王维岳给他的哨箭,拉响可召巡城兵马。
但赵文康更快。
刀锋劈来时,林念桑侧身闪避,账册被砍得纸屑纷飞。他抓起烛台砸去,趁乱冲向门口,却被两人拦住。混战中,他怀中的册子掉落,赵文康眼睛一亮:
“在那儿!”
千钧一发之际,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放肆!”
火光骤亮,数十名禁军涌入,将黑衣人尽数制住。李崇德身着官袍,手持圣旨,立于门口。他身后,竟跟着本该在宫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赵文康,你勾结晋王,贪墨国帑,证据确凿。”李崇德展开圣旨,“陛下有旨:拿下!”
赵文康面如死灰,突然狂笑:“李崇德!你以为赢了?晋王不倒,我迟早出来!这户部,这朝廷,从来如此!”
“带下去。”李崇德面无表情。
人声渐远,堂内只剩林念桑与李崇德。
老尚书看着他,缓缓道:“今夜之事,明日会震动朝野。你准备好了吗?”
林念桑弯腰,捡起地上那本沾了尘土的册子,轻轻拂去封面的灰。
“晚辈从踏入户部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窗外,雪停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寅时三刻,天快亮了。
李崇德望向窗外微白的天际:“青云梯不好走。往上一步是青云,一步踏空是深渊。林念桑,你选了一条最险的路。”
“父亲说过,矿道里没有平坦路。”林念桑将账册紧紧抱在怀中,“但每向前一步,就离出口近一步。”
两人并肩走出积牍堂。
庭院深深,积雪皑皑。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也是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而这场席卷朱门浮华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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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喻意:
本故事借古喻今,透过林念桑在户部查账的经历,揭示权力场中“青云梯”的双重面目:一面是步步高升的坦途,一面是粉饰太平的浮华假象。它警示世人:
1. 浮华之下多积弊:朱门绣户、锦衣玉食的表象后,往往隐藏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与制度性腐败。真正的清明,需有勇气掀开华丽帷幕,直视暗处虫蠹。
2. 初心如灯照迷途:在复杂的利益场中,外在的诱惑与威胁无处不在。唯有坚守“为民请命、为国查弊”的初心,如矿工掌灯,才能在黑暗隧道中不迷失方向。
3. 民心如秤量功过:真正的政绩不在账簿的平整、表面的和谐,而在百姓的口碑与历史的公正。林清轩在北境民间的流传,证明了功过自在人心。
4. 制度之笼需常固:个人的清廉与勇毅固然可敬,但唯有健全的制度、透明的监督、法治的权威,才能从根本上遏制贪腐,使“青云梯”真正成为选贤任能之途,而非权力寻租之阶。
故事最终指向一个深刻的现实警示:社会的进步,不仅需要林念桑这般敢于直面暗流的“点灯人”,更需要构建不让忠良寒心、不让蛀虫滋生的制度环境。唯有如此,“朱门浮华”才能真正转化为“天下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