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旧地游。(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本故事讲述林念桑重游父亲当年流放的北境矿。
一、北风如刀
十月的北境,已是风如刀割的季节。
林念桑勒马立于山岗之上,望着眼前这片苍茫土地。黄沙混着尚未融尽的残雪,在呼啸的北风中翻卷成浑浊的雾障。远处的山峦裸露着铁灰色的岩脊,像巨兽嶙峋的骨架,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大人,前面就是黑石岭矿区了。”随行的衙役王诚指着山坳处一片低矮的棚屋,“这些年朝廷整治,矿上比从前规范了许多,但……终究是苦寒之地。”
林念桑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抖落大氅上的霜尘。
他今年二十有三,面庞仍带着年轻人的清俊,但眼角的纹路和过于沉稳的目光,却透出超越年龄的厚重。三年前在江南玉堂震动朝野的那场盐案,让他以弱冠之龄名动天下;此后婉拒京城名门联姻,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明志,更在士林间传为佳话。如今皇帝破格提拔他入户部观政,此次北巡核查边镇粮饷账目,是他主动请缨增加的行程。
他要来看看这个地方——父亲林清轩曾经流放、几乎丧命、又奇迹般重生的黑石岭。
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回响。矿区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依山开凿的矿洞像野兽张开的巨口,蜿蜒的木制轨道从洞口延伸而出,数十辆矿车歪斜地停在轨道尽头。工棚是用石块和泥坯垒成的低矮建筑,屋顶压着厚重的茅草和积雪。虽是白日,仍有零星的矿工佝偻着身子进出矿洞,他们身上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紧贴躯体,每一步都踏得艰难。
林念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记得父亲很少提及这段往事。偶有提及,也只是淡淡一句“都过去了”。但林念桑知道,那六年流放生涯改变了父亲的整个人生轨迹——从一个因言获罪的清流文官,蜕变为后来那个既能周旋于朝堂、又能号令边境守军、最后在勤王大功后激流勇退的传奇人物。
“去矿监衙门。”林念桑调转马头。
二、旧账新痕
矿监衙署设在矿区东侧一处稍高的平台上,是座三进的青砖院落,在这片荒凉中显得突兀而威严。门房见是京城来的户部观政官员,不敢怠慢,急忙通报。
现任矿监姓吴,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庞被北地风沙雕刻得粗糙,但眼神里透着精明的光。他疾步迎出,行礼时腰弯得很低:“不知林大人莅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林念桑虚扶一把:“吴监丞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巡查北境粮饷,顺道来看看矿区情形——朝廷近年整顿矿务,黑石岭可有什么难处?”
这话问得平和,吴监丞却暗自擦了擦额角。林念桑的名字他是听过的,三年前那场盐案,这位年轻的林大人连根拔起了江南盐政数十年的积弊,七个五品以上官员落马。这样的角色突然出现在矿区,绝不只是“顺道看看”那么简单。
“托朝廷洪福,黑石岭如今一切井然。”吴监丞引着林念桑往正堂走,“矿工人数稳定在八百之数,月产精铁三千斤,煤炭两万担,都是按时按量上缴朝廷。下官恪尽职守,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正堂里燃着炭盆,温暖扑面而来。林念桑解下大氅,目光扫过堂内陈设:紫檀木的桌椅、青瓷花瓶、墙上挂着不知名画家的山水图——虽不算奢华,但比起外面那些工棚,已是天壤之别。
“吴监丞在此任职几年了?”
“回大人,五年了。”
“五年……”林念桑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那你应该听说过,二十多年前,这里曾有一位姓林的流放官员?”
吴监丞的手微微一颤。
他岂止是“听说”。黑石岭的老人们至今仍在私下讲述“林公子”的故事——那个文弱书生如何在这吃人的矿场里活下来,如何一步步取代了当时作恶多端的监工,又如何赢得矿工乃至后来边境守军的拥戴。那些故事传得神乎其神,有的说林清轩会奇门遁甲,有的说他得异人传授,更有甚者说他其实是微服私访的皇亲国戚。
但这些话,吴监丞不敢说。
“下官……略有耳闻。”他斟酌着词句,“据说那位林大人后来得了赦免,还立了大功。矿上有些老人可能知道得更详细些。”
林念桑放下茶盏,瓷底与桌案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
“带我去矿上走走。”
三、深井之下
矿井深处是另一个世界。
昏暗的油灯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混浊而潮湿,混杂着铁锈、煤灰和汗水的味道。坑道狭窄处需弯腰而行,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林念桑执意要下井看看。吴监丞劝不住,只得亲自陪同,还让四个经验丰富的老矿工在前面引路。
“大人小心脚下,这里常有积水。”引路的老矿工姓赵,在矿上干了三十多年,背已经佝偻得厉害,但步伐依然稳健。
林念桑跟在他身后,问道:“老丈在矿上这么多年,可还记得二十多年前那位林姓的流放官员?”
赵老汉的脚步顿了顿。
油灯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记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矿井深处沉睡的什么,“怎么不记得……林公子,那可是个奇人。”
“奇在何处?”
赵老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时候的矿场,是真会吃人的。监工姓胡,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克扣工钱、私设刑堂都是常事。冬天冻死、夏天中暑热死、井下塌方压死……一年少说也得死几十号人。林公子刚来的时候,文文弱弱的一个书生,大家都觉得他熬不过三个月。”
坑道拐了个弯,前方传来凿击岩壁的叮当声。
“可他就是活下来了。”赵老汉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敬畏的情绪,“不是苟活,是真真正正地活下来了。起初胡监工故意为难他,让他下最深最危险的井,干最重的活儿。结果三个月下来,林公子不但没垮,还凭着读过书会算账,帮矿工们理清了被克扣的工钱。”
前方出现了一片稍开阔的工作面,七八个矿工正在用铁钎和锤子开采岩层。见有官员下来,他们都停下动作,拘谨地站到一旁。
林念桑示意他们继续工作,自己则走到岩壁前,伸手触摸那些冰冷粗糙的矿石。父亲当年,就是这样一锤一凿地在这里挣扎求生吗?
“后来呢?”他问。
赵老汉看着那些劳作的身影,仿佛透过时光看见了从前:“后来胡监工觉得林公子威胁到他的权威,想设计害死他。那是个冬天,胡监工派林公子去修缮一段年久失修的坑道,故意抽走了支护的木料。结果坑道真的塌了,林公子被埋在了里面。”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凿击声。
“我们都以为他死了。”赵老汉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是三天后,他居然自己从废墟里爬了出来——原来他早就发现胡监工的阴谋,提前在坑道里挖了藏身的洞。不仅如此,他还找到了胡监工私吞矿产、虚报人头的证据。”
林念桑转过身,目光如炬:“然后?”
“然后林公子把证据直接送到了当时巡视北境的御史手中。”赵老汉的眼中有了光,“胡监工被革职查办,朝廷本想派新监工来,但矿工们联名上书,请求让林公子暂管矿务——因为只有他真心为我们这些人着想。”
“朝廷答应了?”
“起初没有。但那时边境不安宁,朝廷需要稳定的铁煤供应,而矿工们只信林公子。”赵老汉脸上浮现出近乎骄傲的神色,“后来不知林公子用了什么法子,竟真的让朝廷点了头。从那以后,黑石岭变了天:工钱按时发放,伤亡有抚恤,冬天有棉衣,病了有医治……那几年,是矿上最像人的几年。”
林念桑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父亲有智慧、有手段,但直到此刻站在矿井深处,听着这些最底层的矿工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他才真正明白那种智慧的分量——那不是朝堂上唇枪舌剑的机辩,而是在生死边缘淬炼出的、关乎人命最本质的生存智慧。
“再后来呢?”他问,“我听说林大人后来离开了矿区?”
赵老汉点点头,眼中光彩黯淡了些:“边境战事吃紧,朝廷调林公子去协助军需转运。他走的那天,全矿的人都出来送,有人跪在地上哭……大家知道,好日子可能要到头了。”
果然,赵老汉接下来的话证实了这种担忧:“林公子走后,新来的监工虽然不敢像胡监工那样明目张胆,但贪墨克扣又慢慢回来了。只是有了林公子留下的规矩在前,他们也不敢太过分——矿工们会拿林公子的事对比,会闹。”
林念桑心中一动。
父亲留下的不仅是制度,更是一种记忆、一种标准、一种反抗的可能。这就是为什么二十年过去了,“林公子”的故事依然在矿工口中流传——它成了衡量后来者的尺,成了底层人心中不灭的火种。
“老丈可知林大人离开矿区后的事?”林念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赵老汉摇摇头:“我们这些挖矿的,消息闭塞。只听后来偶尔来往的商队说,林公子在军中做了大官,还带兵打过仗,立过大功。再后来……好像就辞官回乡了?”
林念桑没有纠正,只是轻轻点头。
父亲的故事远比这更复杂:离开矿区后,他凭借出色的统筹能力在边境军需系统中崭露头角,渐渐获得守军将领的信任。后来边境叛乱,父亲竟能调动部分守军——这不是因为官职,而是因为那些将领曾是他的狱卒、他的监工,他们见过这个书生如何在绝境中创造出秩序,相信他的判断胜过相信朝中的调令。
再后来的勤王护驾,更是将父亲推上了人生的巅峰。那时京城危机,父亲率领那支临时拼凑的边境军千里驰援,血战三日稳住了局势。功成之后,先帝欲封侯拜相,父亲却上书恳请“归田养老”,激流勇退得让所有人都看不懂。
只有林念桑知道,父亲私下说过:“权力这杯酒,喝到微醺最美,醉了大伤,上瘾必死。”在矿场死过一回的人,比谁都清楚生存的底线在哪里。
“大人,”赵老汉突然开口,打断了林念桑的思绪,“您……是林公子的什么人吗?”
林念桑看着老人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轻轻点了点头。
“我是他的儿子。”
四、民心如秤
从矿井上来时,天已过午。
林念桑拒绝了吴监丞设宴的邀请,只说要“随便走走”。他带着王诚,沿着矿区的边缘缓步而行。
风雪暂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远山的轮廓。矿工居住的棚户区就在前方,简陋得让人心酸:茅草屋顶用石头压着,墙壁是泥坯垒成,裂缝处塞着破布和干草。有些屋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空气中飘来野菜和粗粮混合的味道。
几个孩童在空地上追逐玩耍,身上的棉衣打着补丁,小脸冻得通红,但笑声清脆。他们看见林念桑的官服,怯生生地停下脚步,躲到棚屋后面探头探脑。
“去问问,附近可有茶寮之类能歇脚的地方。”林念桑对王诚说。
王诚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回来禀报:“大人,前面山脚有个老张头开的茶摊,也卖些简单的吃食。只是……简陋得很。”
“无妨。”
茶摊果然简陋:一个茅草搭的棚子,摆着三四张破旧的木桌条凳。灶台上大铁壶冒着热气,旁边竹匾里摆着些粗面饼子。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腿脚不便,走路一瘸一拐。
林念桑要了一壶茶、两张饼,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老者端茶上来时,多看了林念桑两眼,忽然道:“大人是从京城来的?”
“老丈好眼力。”
“不是眼力,是听口音。”老者笑了笑,缺了两颗门牙,“老汉年轻时也去过京城,贩过皮货。后来腿伤了,就回来开了这茶摊,一开就是二十年。”
林念桑心中一动:“那老丈应该知道,二十多年前矿上那位林大人?”
老张头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异样的光:“您也问林公子?”
这个“也”字很微妙。林念桑不动声色:“最近很多人问?”
“倒也不是。”老张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只是前些年,偶尔还有军爷路过时会问。这几年少了。不过矿上的老人们,倒是常念叨。”
他转身从灶台后摸出个陶罐,抓了把粗茶叶放进壶里,冲上热水。茶香混着烟熏味飘散开来。
“林公子是个好人。”老张头突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要不是他,我这腿早就烂掉,人也早没了。”
林念桑抬眼:“老丈的腿伤,与林大人有关?”
老张头在对面坐下,撩起裤腿。小腿上一道狰狞的伤疤蜿蜒而上,皮肉扭曲,触目惊心。
“这是当年在井下被落石砸的。”他说,“胡监工那时候,这种伤根本不给治,扔几个铜板就打发了。我拖着伤腿回到窝棚,伤口化脓生蛆,发烧烧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死定了。”
老人顿了顿,目光望向棚外苍茫的山野:“是林公子巡夜时发现的我。他二话不说,让人把我抬到他的住处——那时他还是个流放犯,住的也只是稍好一点的单间。他亲自给我清洗伤口,刮去腐肉,用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药。守了我三天三夜。”
茶壶里的水咕嘟作响。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救一个不相干的老矿工。”老张头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在这里,每一条命都珍贵。我们不是牲口,是人。’”
林念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那之后,”老张头继续说,“林公子就在矿上设了医棚,找了些懂草药的老矿工,教他们处理常见的伤病。虽然简陋,但确实救了不少人的命。后来他管了矿务,更是定下规矩:凡因工受伤,矿上必须医治,期间工钱照发;若落下残疾,矿上要给抚恤,安排轻省活儿。”
“这些规矩……后来还执行吗?”
老张头苦笑:“林公子在时,执行得一丝不苟。他走后,新来的监工起初还不敢太放肆,后来就慢慢打折扣了。医棚还在,但药材差了,大夫也敷衍。抚恤金克扣一半是常事,安排轻省活儿?能让你继续在矿上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林念桑沉默地喝茶。粗茶涩口,但滚烫的温度从喉间一直暖到胃里。
“老丈觉得,”他缓缓开口,“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矿工们还记得林大人?”
老张头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因为林公子把我们当人看。”
很简单的理由,却重如千钧。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在这个最底层的矿场上,一个官员把矿工当人看,竟成了值得铭记二十年的恩德。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沉痛的现实。
“还有,”老张头补充道,“林公子教了我们一件事:规矩是可以改的,人是可以反抗的。他走之后,每当监工做得太过分,就会有老矿工站出来说‘当年林公子在时如何如何’。这句话像个咒,能让那些贪心的人收敛些。”
林念桑心中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更深层的用意:留下规矩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留下“规矩可以被改变”的信念。父亲用自身的经历证明,即使是最卑微的流放犯,也能凭借智慧和坚持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一个群体的生存状态。
这种信念,比任何具体的制度都更有生命力。
五、夜话孤灯
傍晚时分,林念桑回到了矿监衙署。
吴监丞早已备好房间——是衙署里最好的客房,虽然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炭盆烧得暖和。书案上甚至备好了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地方志和矿务册子。
林念桑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
窗外的北风又起,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翻开那本《北境矿务纪要》,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黑石岭三十年的产量、人数、事故、奖惩……枯燥的数字背后,是成千上万矿工的血汗与生命。
翻到承平十七年至二十三年那几页——正是父亲在此地的时期——笔迹突然变得工整细致:每月伤亡人数、抚恤发放、医棚开支、工钱明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而前后的记录,则潦草模糊得多,许多数字明显有涂改痕迹。
林念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
他能想象,父亲在无数个这样的寒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一笔一画记录这些账目。那时父亲还只是个戴罪的流放犯,做这些并非职责所在,但他做了,而且做得一丝不苟。
为什么?
也许对父亲来说,这不仅是一份记录,更是一种宣告:我在看着,我在数着,每一条人命都有重量,每一滴血汗都不该被抹去。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大人,吴监丞求见,说有些矿上的旧档想请您过目。”王诚在门外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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