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瓮中捉(2/2)
而赌注,是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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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庄。
胡掌柜收到飞鸽传书时,张世荣的表亲——赵胖子——的马车已到了庄外三里。信上只有八个字:“将计就计,开门迎客。”
他定了定神,换上殷勤笑容,亲自到庄门迎接。
赵胖子带着七八个家丁,大摇大摆进了庄子,眼神四处扫视,透着猎犬般的机警与贪婪。
“赵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胡掌柜拱手,“不知今日是品茶,还是赏枫?”
“喝茶,也看戏。”赵胖子皮笑肉不笑,径自在正厅上首坐了,“听说胡掌柜这儿,最近排了一出新戏,叫……《瓮中捉鳖》?”
胡掌柜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赵爷消息灵通。不过戏还没排好,角儿也没凑齐,怕是让您白跑一趟。”
“是么?”赵胖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可我听说,角儿早就进庄了,还是从北边来的‘马帮’?”
厅中空气一凝。
正在此时,庄外传来车马声。张怀远的表弟——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领着两个伙计,押着那辆辎重车,径直驶入庄内。他跳下车,神色仓惶地冲胡掌柜喊:“掌柜的,借个地方卸货!兵部催得急,这草料样本得赶紧送过去!”
胡掌柜暗赞一声“好演技”,面上却皱眉:“怎么这时候来?没看见我有贵客?”
赵胖子的眼睛却已盯住了那辆车,尤其是那精瘦汉子躲闪的眼神、不自觉护在车边的姿态。他放下茶盏,慢悠悠起身:“既然是兵部的差事,可不能耽误。胡掌柜,不如让我的人也帮帮手,快点卸完,大家都清净。”
“这……怎敢劳动赵爷的人……”
“不劳动。”赵胖子一摆手,身后家丁已围了上去,“都是为朝廷办事嘛。”
精瘦汉子“下意识”地挡在车前:“不、不用!我们自己能行!”
这欲盖弥彰的姿态,彻底点燃了赵胖子的疑心。他使个眼色,两个家丁一把推开汉子,掀开车上青布。
“搬下来!”赵胖子喝道。
麻袋一袋袋卸下,露出车底板。一个家丁眼尖,看见底板边缘有新鲜撬痕,喊道:“爷!这里有夹层!”
赵胖子眼中精光暴涨,亲自上前,用匕首撬开木板。夹层不深,里面赫然躺着一个油布包。
他颤抖着手打开布包——书信、账册,白纸黑字,全是张世荣三年前的罪证!其中甚至有一张收条,写着“收到淮盐引三千引,折银一万五千两,张世荣亲笔”!
“好……好啊……”赵胖子脸色铁青,不知是怒是怕。他万万没想到,表兄竟还有如此要命的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今日这局,表面是捉别人,实则自己差点成了瓮中之鳖!
“赵爷,这……这是……”胡掌柜“惊慌”地问。
赵胖子猛地将布包揣入怀中,恶狠狠瞪向精瘦汉子:“说!这东西哪来的?”
汉子“吓”得跪倒在地:“小、小人不知啊!这车是临时从马队调用的,之前谁用过,小人实在不知!”
不知?赵胖子咬牙。他瞬间脑补出完整剧情:表兄张世荣早年受贿,证据被同伙保留。如今表兄风头太盛,同伙恐被灭口,便暗中复制证据藏匿。今日马队进城,同伙想趁机转移证据,却阴差阳错被自己截获……
必须立刻销毁!不,不能销毁——这是钳制表兄的利器,也是保全自己的护身符!
“走!”赵胖子当机立断,揣好布包,带着家丁匆匆离去。他必须立刻见表兄,不,不能见表兄……他思绪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这东西,得交给一个表兄绝对想不到、也绝对动不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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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济质库。
张世荣的戏已唱到高潮。他“痛心疾首”地指着那盘刻字银锭,对匆匆赶来的刑部主事慷慨陈词:“……国法纲纪,岂容如此玷污!本官请彻查此库,凡有疑点,一律封存!定要将那构陷忠良的宵小之徒,绳之以法!”
刑部主事唯唯诺诺,心中叫苦不迭。都察院的暗桩已暗示他拖延时间,可张世荣咄咄逼人,眼看就要强行封库。
便在此时,一骑快马闯入库区,马上骑士高喊:“急报——西山红叶庄发生械斗,疑似走私赃物案,涉事者声称与户部张大人有关!”
张世荣脸色一变。红叶庄?赵胖子不是去“捉赃”的么?怎么变成“械斗”、“赃物”?
紧接着,第二骑、第三骑相继赶到,消息越来越具体:“械斗双方为马商张怀远部与不明身份者,争夺一辆辎重车!”“车内搜出书信账册,涉及淮盐旧案!”“持赃者正逃往京城,方向似是……大理寺少卿冯敏府邸!”
大理寺少卿冯敏,清流领袖,张世荣政敌之首,更是林念桑的暗中支持者!
张世荣脑中“嗡”的一声。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意外,是连环局!赵胖子这个蠢货,非但没抓到别人把柄,反而把最要命的旧账送到了死对头手里!
“回府!快!”他再顾不得质库的戏码,抬脚就要上轿。
“张大人留步。”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张世荣霍然回头。只见林念桑自质库侧门缓缓走出,一身御史官服,手中捧着一卷黄绫。他身后,跟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官员,以及两队甲胄鲜明的禁军。
“本院奉旨,协查户部郎中张世荣涉嫌贪墨互市银两、伪造官马交易一案。”林念桑展开黄绫,声音在空旷的库区清晰回荡,“人证、物证皆已到位,请张大人移步都察院,配合调查。”
张世荣面如死灰,却强自镇定:“林御史,你无凭无据,岂可诬陷朝廷命官!你所说的物证,现在何处?”
“物证在此。”另一道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大理寺少卿冯敏迈步而入,手中高举的,正是那个油布包。他身后,赵胖子被两名差役押着,瘫软如泥。
“此物系张大人表亲赵某,意图送入下官府中‘寄存’。”冯敏目光如刀,看向张世荣,“内附书信账册,详细记录张大人于隆庆三年至五年间,收受淮盐收受淮盐商贿赂,篡改盐引配额,贪墨官银共计四万八千两。人赃俱获,张大人还有何话说?”
张世荣踉跄一步,扶住轿杆才未倒下。他看向赵胖子,眼中尽是怨毒与绝望。而赵胖子躲闪着他的目光,涕泪横流:“表兄……我、我是被逼的……他们早知道了……早知道了啊……”
早知道了。这三个字如冰锥刺入张世荣心脏。原来自己早已入瓮,还沾沾自喜地以为在捉鳖。原来那些顺遂的贪墨、那些精巧的掩饰,在猎人眼中不过是可笑的表演。
他看向林念桑。那个年轻的御史静静站着,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带走吧。”冯敏挥手。
禁军上前,摘去张世荣的官帽,除去官服。冰凉铁链锁住手腕时,张世荣忽然嘶声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
“贪?这满朝文武,谁不贪?你林念桑今日扳倒我,明日还有李世荣、王世荣!人性如此,千年不变!你改得了吗?你改得了吗?!”
林念桑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质库高耸的灰墙。墙上藤蔓枯黄,在风中瑟瑟发抖。他想起父亲信中所写:义学那孩昨日作了一首诗,其中两句是——“但得萤火照书卷,不羡朱门酒肉筵”。
萤火之光,固然微弱。但千百点萤火汇聚,或可照亮一角黑暗。
他抬步,走向门外渐沉的暮色。身后,张世荣的嚎叫渐渐远去,最终淹没在京城秋夜呼啸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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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都察院签押房。
烛火通明。林念桑伏案疾书,将今日之事详细记录入奏章。写到张世荣那句“人性如此,千年不变”时,他笔尖微顿,一滴墨渍在宣纸上洇开。
陈秉言推门进来,带来宵夜与最新消息:“张世荣已招供,牵扯出互市贪墨案十七人,其中四品以上三人。冯大人说,这是十年未有之大案。”
林念桑搁笔,揉了揉眉心:“树大根深,此次能斩断几根枝条,已属不易。”
“您似乎……并不畅快。”
畅快?林念桑望向窗外。夜空如墨,无星无月。他想起张世荣癫狂的眼神,想起他那句绝望的诘问。
“陈兄,你说人性中的贪婪,真的无法改变么?”
陈秉言沉默良久:“下官以为,贪婪如同野草,烧不尽,吹又生。但正因如此,才需时时勤锄,刻刻警醒。今日我们捉了一个张世荣,明日或许还有旁人。但每捉一个,便是在世人心中刻下一道痕——伸手必被捉,莫存侥幸心。”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今日我们并非孤军奋战。马商张怀远、边军旧部、清流同僚、甚至质库掌柜、红叶庄主……这些人都甘冒风险相助,不正说明世间仍有公道之心、廉耻之念未泯么?贪婪或许难除,但向善之力,亦从未断绝。”
林念桑心中微震。是了,他险些陷入张世荣的逻辑陷阱——将个别人的贪婪,偷换为人性的全部。却忘了那些在黑暗中依然持守灯火的人。
他重新提笔,在奏章末尾添上一段:
“……臣观张世荣之案,非独一人之罪,乃风气渐染之弊。然风气可改,人心可塑。昔太宗有言:‘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禁不如导。’贪欲如水,强堵或可决堤,善导方能归海。臣请朝廷除严刑峻法之外,更当广开言路、清明吏治、厚恤民生,使官吏知廉洁之荣甚于贪墨之利,使百姓知守法之安甚于侥幸之险。如此,则贪欲虽存,亦不敢肆;侥幸虽在,亦不敢伸。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写罢,他吹干墨迹,封存奏章。推开窗,寒风涌入,吹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曳,却未熄灭。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陈秉言告退。林念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睡的京城。万千屋宇隐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灯火,如大地未眠的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林清轩教她读《史记》,读到《货殖列传》中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彼时不解,问父亲:“人活着,只为利么?”
父亲摸着他的头,笑了笑:“熙熙攘攘为利往,是常态。但总有些人,愿意在利字之外,求一个‘义’字,守一个‘道’字。正是这些人,让这熙熙攘攘的人间,不至于彻底沦为兽栏。”
今夜,他或许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
贪婪是人性的弱点,千年未变。但总有人,愿意做那逆流而上的舟子,在欲望的洪流中,竖起一根叫做“底线”的桅杆。
这根桅杆或许会被风雨摧折,但只要还有人在竖,只要还有人在乎那根桅杆是否笔直,这艘叫做“世道”的船,就不至于彻底倾覆。
他轻轻关上窗,将寒风与长夜隔在外头。
烛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坚定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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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核心喻意】
“瓮中捉”不只是一种查案手段,更是一面映照世道与人心的镜子。它揭示了:
一、贪婪如深渊,凝视过久,终将被其吞噬。张世荣之流,并非天生巨恶,而是在一次次“惯例”与“常例”的自我麻痹中,将贪腐视为常态,最终作茧自缚。
二、世道清明的维护,从来不是靠一两个清官孤军奋战,而是依赖于无数普通人心中未泯的公道心与廉耻感。从马商张怀远到质库掌柜,从边军旧部到清流同僚,正是这些“萤火之光”的汇聚,才照亮了黑暗的一角。
三、人性中的贪婪或许永恒,但向善、守正的力量同样生生不息。历史的长河中,贪婪者筑起的高楼大厦往往转眼成空,而那些为义理、为公道默默耕耘的人,他们的力量或许微弱,却如地下潜流,绵延不绝,维系着文明最基本的底线。
四、警示的意义不在于杜绝所有恶行——那或许是人类永恒的难题——而在于让每一个身处权、利关口的人都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有一把尺子在量着,有一种代价在等着。伸手必被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不仅是律法的威严,更是天道人心的朴素真理。
故事最后,林念桑没有因扳倒一个贪官而沾沾自喜,因为她深知,只要权力与利益交织,张世荣就不会是最后一个。真正的胜利,不在于捉尽天下贪腐,而在于让“瓮中捉”的警钟长鸣,让每一个可能伸手的人,在伸手前都能想起那冰凉铁链的触感,想起高楼坍塌的烟尘。
这,便是这个故事穿越古今,最想扣问世人的:在熙熙攘攘的利来利往中,你选择做那个筑楼以待坍塌的贪婪者,还是做那个守护桅杆的舟子?
选择,永远在人心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