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逆鳞谏。(2/2)
林念桑跪在殿中,久久没有起身。阳光渐渐移到了她身上,暖的,却暖不进心里。周勉走过来,伸手扶她:“先起来。”
“周老,陛下这是……”她茫然地看着老人。
周勉摇摇头,压低声音:“留中不发,是保护你。”
“保护我?”
“你今日将这奏章当庭念出,已是捅了马蜂窝。陛下若当场发作,将那些人下狱,你就是众矢之的,他们背后的势力会把你生吞活剥。陛下将奏章留下,是告诉那些人——这件事朕知道了,但怎么处置,何时处置,朕自有主张。这是在给你留余地,也是给朝廷留余地。”
林念桑怔怔的,忽然觉得浑身冰凉。
保护?她要的不是保护,是公道!是那些被强占田地的百姓能拿回自己的地,是那些被逼死的佃户能在九泉之下瞑目,是国库里白白流失的银子能被追回,是法纪能真正成为法纪,而不是权贵手中随意揉捏的面团!
“我不明白……”她喃喃道,“证据确凿,罪行昭彰,为何还要‘留余地’?”
周勉看着她年轻而执拗的脸,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念桑,你要明白,朝堂不是公堂,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这里有势力,有平衡,有不得不做的妥协。陛下是一国之君,他要考量的,不止是这一桩案子,更是整个朝局的稳定。”
“所以就要纵容贪腐?就要牺牲百姓?”林念桑的声音颤抖了,“周老,您当年入狱三年,差点丧命的时候,可曾想过‘朝局稳定’?那些被庆国公打断腿的百姓,他们想不想‘朝局稳定’?!”
老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良久,才长叹一声:“老夫老了。你还年轻……年轻真好,还有一腔热血,还敢问这样的问题。”
他蹒跚着走了,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萧索。
林念桑独自站在原地,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殿内的官员们陆续散去,经过她身边时,目光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漠然。是啊,在这金銮殿上,每天都有无数奏章,无数弹劾,真正能掀起波澜的,又有几个?
她忽然想起父亲林清轩信中的话。那是她入京前夜,父亲将她叫到书房,给了她一封信,说若在朝中遇到难处,可打开看看。她一直没看,觉得那是父亲小看了自己。现在,那封信就在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出大殿时,已是巳时三刻。春日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宫道两侧,桃花开了几枝,粉嫩嫩的,在这肃杀的宫墙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大人请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念桑回头,见是一个面生的太监,四十上下,面容白净,眼神平和。
“公公是?”
“咱家姓李,在御前伺候。”太监微微躬身,“陛下口谕,宣林御史御书房见驾。”
御书房在养心殿后,不大,却堆满了书卷。皇帝已换下了朝服,着一身常服坐在案后,正提笔批阅奏章。见林念桑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林念桑谢恩坐下,垂着眼,等皇帝开口。
“你那奏章,朕又仔细看了一遍。”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文笔犀利,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在年轻御史里,你是头一份。”
“谢陛下夸奖。”
“但朕要问你,”皇帝抬眼看向她,“你可知道,你弹劾的这八个人,背后牵扯着多少势力?杜文渊背后是靖南侯,刘璋背后是长公主府,赵广平背后是贵妃——这还不算他们各自的门生故吏、姻亲同僚。真要一查到底,半个朝堂都要震动。”
林念桑抬起头,直视天子:“陛下,臣只知道,贪墨二十八万两银子,能修三百里河堤,能建五十所学堂,能让十万灾民熬过一个冬天。至于会震动谁,会得罪谁——臣入御史台时曾立誓:只论是非,不问利害。”
皇帝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张总是绷着的脸柔和了许多。
“好一个‘只论是非,不问利害’。”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朕像你这个年纪时,也说过这样的话。后来先帝驾崩,朕即位,第一年就遇到了江北水患。当时户部报上来,说需要八十万两银子赈灾。朕批了,结果呢?到灾民手里的,不足三十万两。”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朕大怒,要彻查。当时的首辅——也是朕的老师——跪在朕面前,说陛下,不能查。一查,户部就要瘫痪,漕运就要停滞,赈灾粮就更发不下去了。朕问他,那五十万两银子就这么算了?他说,陛下,眼下最重要的是灾民,不是查案。等灾情过了,再慢慢算账不迟。”
皇帝转过身,看着林念桑:“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林念桑摇头。
“后来灾情过了,朕要算账了,才发现那五十万两银子像泥牛入海,查无可查。所有经手的人都说不知道,所有账目都对得上——因为做账的人,就是查账的人。”皇帝走回案前,拿起她那本奏章,“你这些证据,现在看确凿无疑。可只要朕今日下令彻查,明日就会有人证翻供,证据消失,账目重做——到最后,可能一个人都动不了,反而打草惊蛇,让他们把尾巴藏得更深。”
林念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所以……陛下不打算处置?”
“朕没说。”皇帝将奏章放回案上,“朕只是告诉你,朝堂之事,不是非黑即白。你这奏章,朕会留下,暂时不发。但这不代表朕不管——恰恰相反,朕要管,就要管到底。”
他走回御座坐下,目光深沉:“林念桑,你是一把好刀,锋利,但也易折。朕若现在就把你使出去,砍到的可能只是几根枝丫,而你自己,却会崩了刃。朕要等,等一个时机——等你这把刀磨得更利,等那些树干自己露出破绽,等一场大风,把该刮倒的,一次刮倒。”
林念桑怔怔地看着皇帝,忽然明白了什么。
留中不发,不是纵容,是蓄势。不是不问,是等待最好的时机。
“那……臣该怎么做?”
“该查的继续查,该搜集的证据继续搜集。”皇帝看着她,“但不要明着来。你不是孤军奋战——御史台里,有周勉这样的老臣;六部之中,也有心存正气的人。去找他们,联合他们。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就难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保护好自己。今日之后,你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出门多带随从,饮食小心,信件往来要谨慎——这些话,本不该朕来说,但你父亲不在京中,朕既用你,就要替你父亲看顾你几分。”
林念桑鼻尖一酸,跪倒在地:“臣……谢陛下。”
“起来吧。”皇帝挥挥手,“记住朕今天说的话。你要做一把刀,但要做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出鞘则已,出鞘,就要见血封喉。”
从御书房出来,已是正午。
阳光正好,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金光闪闪。林念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皇帝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是警示,也是指点;是压制,也是保护。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她去拜访一位致仕的老御史。那老人须发皆白,坐在藤椅里,颤巍巍地指着墙上的一幅字让她看。那是一副对联:
“铁肩担道义,辣手着文章。”
她当时问:“辣手是什么意思?”
老人笑了:“不是狠毒的手,是手要辣——要敢写,敢说,敢做。但也要记住,辣手之前,先要有铁肩。担不起道义,再辣的手,也不过是徒增杀孽。”
那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道义要担,但要懂得怎么担。文章要写,但要明白何时写。刀要利,但不能轻易出鞘。
走到宫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父亲那封信。信封已经有些皱了,她小心拆开,抽出信笺。父亲的字迹苍劲有力,只有短短几行:
“桑儿,见字如晤。朝堂如海,深不可测。汝性刚直,此长亦短。遇事当思: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然劲草易折,诚臣难为。故需外圆内方,绵里藏针。切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父清轩字。”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眼里却有泪。
父亲早就知道。知道她会碰壁,知道她会迷茫,所以早早写下了这些话。外圆内方,绵里藏针——不是教她妥协,是教她如何更好地坚持。
将信小心收好,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宫门。
宫门外,轻云正焦急地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小姐,您可出来了!怎么样?陛下有没有……”
“没事。”林念桑摇摇头,看向远处熙攘的街市,“回府吧。我饿了,想吃一碗阳春面——要热热的,多放葱花。”
轻云愣住,随即笑了:“好,好,奴婢这就让人去做。”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街市喧嚣,人声鼎沸。卖菜的农妇,挑担的货郎,嬉戏的孩童,匆匆的行人——这是京城,是大周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无数暗流涌动的地方。
林念桑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从今天起,她走上的是一条更难的路。但忚也知道,这条路必须有人走。父亲走过,周勉走过,无数前辈走过。现在,轮到他了。
马车拐进巷子,府门在望。门楣上“林府”二字,是父亲亲手所题。她下车时,抬头看了看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力量。
父亲在信里说,欲速则不达。
好,那她就不求速。她要求远,求稳,求一个真正的公道。
而这公道,她一定会等到。
哪怕要等很久,哪怕要付出很多。
因为她不只是林念桑,更是大周的御史,是百姓口中的“林青天”。
这个名号,她担得起,也必须担得起。
走进府门时,阳光正好照在影壁的“清正廉明”四个大字上,熠熠生辉。
她停下脚步,对着那四个字,深深一揖。
然后直起身,走向内院。
身后,大门缓缓合上,将尘世的喧嚣关在外面。
而前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