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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明月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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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夜深了,官署东厢的窗还亮着。

林念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子。案头堆着的卷宗如山,皆是明日要议的漕运改制细则。烛火跳动,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二十五岁的年纪,眉宇间已有了超越年岁的沉静与疲态。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斑驳的榆木窗棂。

月正明。

一轮满月悬在中天,清辉如练,洒在官署庭院的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隐隐传来,三更天了。

林念桑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夜,姑母林清韵牵着他的手,站在林府后园的荷花池边。那时他不过七岁,刚失去双亲不久,被接回京城本家。姑母一身素衣,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桑儿你看,”她指着水中月影,“这月在天上是实的,落在水里就成了虚的。世人追逐的,多是水中月影,却忘了抬头看看真正的明月。”

他那时不懂,只记得姑母眼中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哀伤,深得像她身后那片望不到头的夜色。

十余年过去了。

林念桑如今站在官署窗前,官袍加身,进士及第,外放历练三年后调回京城,入户部主事。人人道他少年得志,前途无量。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脚下皆是薄冰。

“林大人,还没歇息?”身后传来老仆的声音。

林念桑回头,见是官署的老书吏周伯,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周伯,您也还没睡。”

“人老了,觉少。”周伯将汤放在案上,“大人也莫要太过劳累。这漕运改制的事,牵扯众多,非一朝一夕之功。”

林念桑接过汤碗,热气氤氲而上。“正因为牵扯众多,才需慎之又慎。江南漕粮,关乎半壁江山的民生,也关乎...太多人的利益。”

周伯叹了口气,没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林念桑喝了一口汤,目光又落回窗外明月。不知怎的,今夜这月光,总让他想起姑母。想起她最终的选择——削发为尼,长伴青灯古佛。

了尘师太。

这是姑母现在的法号。京城西郊的静心庵,她已在那里度过了整整十二年。

林念桑记得姑母出家那日。他十岁,躲在送行人群后面,看着姑母跪在佛前,一缕缕青丝落地。祖母哭晕过去,祖父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整个林府笼罩在一种难以言说的耻辱与哀痛中。

彼时他不懂,那样美丽聪慧的姑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提亲的人曾踏破林府门槛,为何要选择这样一条路?

直到后来,他渐渐长大,渐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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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移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林念桑走回案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笺,和一支磨损的玉簪。

他轻轻拿起那支玉簪。簪身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簪头雕着一朵精致的玉兰——姑母最爱的花。这是姑母出家前留给他的,说是留个念想。

信笺则是姑母在静心庵这些年,偶尔写给他的。不多,统共七封。每封都不长,说的多是庵中琐事:春日山花开了,夏夜蝉鸣声声,秋日扫落叶,冬雪覆檐角。只字不提俗世,不提过往。

但林念桑读得懂字里行间的未尽之言。

他展开最近的一封,是去岁中秋寄来的:

“桑儿如晤:庵中桂花开得正好,夜里香气透窗,竟不似人间。昨日有小沙弥送来月饼,豆沙馅的,甜得腻人。想起你幼时最嗜甜,每次吃糖都要藏些在袖中,被发现了还嘴硬不认。一晃眼,你已为官数载。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求心似明月,照彻暗夜,不为浮云所蔽。姑母字。”

不为浮云所蔽。

林念桑默念这五字,苦笑。

今日朝堂之上,漕运改制的草案甫一提出,便掀起轩然大波。以平阳侯为首的勋贵集团率先发难,言漕运关乎军国大事,岂可轻易更张。接着是江南籍的官员,看似客观分析利弊,实则字字句句都在维护当地世族的利益。

他站在殿中,一条条陈述改制的必要:漕粮损耗年年递增,层层盘剥,到京之粮十不存六;漕丁苦役,逃亡者众;漕河淤塞,疏浚款项多入私囊...

龙椅上的皇帝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待他奏毕,只淡淡道:“林爱卿所言,诸位可有异议?”

然后便是潮水般的反对之声。

最后皇帝说:“此事再议。”

再议。林念桑知道,这往往意味着搁置,意味着不了了之。

散朝时,平阳侯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林大人年轻气盛,锐意革新是好事。只是这朝堂之水,深得很。莫要还没摸清深浅,就先淹着了。”

赤裸裸的警告。

同僚王侍郎拉他到一旁,低声道:“念桑,你何必如此急切?漕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背后的利益网,盘根错节数十年,岂是你我能撼动的?”

“正是因为盘根错节数十年,才必须撼动。”林念桑说,“王兄,你我都见过漕丁的惨状。隆冬腊月,破冰行船,冻毙者几何?江南粮农,缴完漕粮,家中无余粟者几何?”

王侍郎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我知你心怀天下。但...保全自身,方能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又是从长计议。

林念桑将玉簪放回盒中,推开面前漕运改制的卷宗,取出一本私密的笔记。翻开,里面记录的并非公务,而是这些年来,他走访民间所见所闻。

“元启七年冬,访通州漕帮。老漕工刘三,年五十有七,在漕河上干了四十年。言年轻时一次押粮,船过徐州遇冰封,众人下河破冰。其弟刘四冻僵落水,捞起时已无气息。漕头只给五两银抚恤,言‘命贱,价如此’。”

“元启八年春,下江南巡察。苏州府吴县农户李阿大,纳完漕粮,家中存粮仅够半月。妻病无钱医,六岁女儿卖与城中富户为婢,得银八两。临别时,女哭抱其腿不放,李阿大掩面而泣:‘不是爹狠心,是活不下去啊’。”

“元启九年秋,查漕仓贪污案。京城永丰仓副使赵德禄,任职六年,贪墨漕粮折银三万两。其宅邸雕梁画栋,妾室五人,皆穿金戴银。庭审时竟言:‘此乃常例,诸仓皆然,何独罪我?’”

字字血泪,触目惊心。

林念桑合上笔记,走到窗前。月光依旧清明,照着他紧锁的眉头。

他想起了姑母林清韵的故事——那个在家族中几乎成为禁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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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林清韵,曾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十六岁作《明月赋》,连当朝太傅都赞“有谢道韫之风”。十七岁在皇后举办的赏花宴上,一曲琵琶《春江花月夜》,听得满座皆寂,终了时,皇后亲自赐酒。

那样的风华,那样的才情。

求亲的人从世家公子到勋贵子弟,络绎不绝。祖父千挑万选,最终定下了与靖国公府的亲事。靖国公世子陈景瑜,少年英才,十八岁中进士,时任翰林院编修。人人都道是天作之合。

定亲后的那个中秋,姑母在府中设宴,请了几位闺中密友。林念桑那时五岁,因父母远在任上,被寄养在本家。他溜进后园,躲在假山后,看姑母和姐妹们吟诗作对。

轮到姑母时,她望着天上明月,沉吟片刻:

“玉轮悬空照古今,清辉何处不染尘?

愿借天河千斛水,洗尽人间不平痕。”

姐妹们皆赞好诗,却有人小声说:“清韵,你这诗...未免太过刚直了。女儿家,还是温婉些好。”

姑母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那时林念桑不懂诗的含义,只记得姑母念诗时的神情——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和忧郁。

变故发生在定亲后半年。

靖国公府突然来人退亲,理由含糊其辞,只说“八字不合”。祖父大怒,亲自上门理论,却铩羽而归。回来后闭门三日,出来后宣布:婚事作罢,从此林陈两家,再无瓜葛。

流言蜚语很快传开。有人说,是靖国公世子另有所爱;有人说,是林家暗中做了对不起陈家的事;更有不堪的传言,暗示姑母的清白有问题。

姑母闭门不出,日渐消瘦。

半年后,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靖国公世子陈景瑜突然外放离京,赴边关任军职。不久,边境冲突,陈景瑜所在部队遇袭,他为掩护同袍撤退,身中数箭,重伤不治。

消息传到京城,靖国公夫人哭晕数次。而坊间开始流传一个更恶毒的版本:陈景瑜是因为不愿娶林清韵,故意请调边关,最终战死沙场。言下之意,是林清韵间接害死了他。

那是压垮姑母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开始长期闭门诵经,不见任何人。又过半年,提出要出家为尼。

祖父祖母坚决反对,以死相逼。姑母绝食七日,最后祖父妥协了,但提出条件:不能去远,只能在京城附近的庵堂;不能完全断绝与家族的联系;要保留回家的权利。

姑母答应了。于是有了静心庵的了尘师太。

这是家族对外的一致说法。但林念桑后来从老仆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另一个版本。

据说退亲的真正原因,是靖国公府卷入了一场政治风波。当时朝中皇子争位,靖国公支持的三皇子失势,遭到清算。为求自保,靖国公不得不与可能受牵连的林家切割。而陈景瑜的请调边关,并非因为不愿娶亲,而是家族安排,让他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至于战死,纯粹是意外,却成了压垮姑母的最后一根稻草。

姑母曾真心倾慕陈景瑜。那个会在诗会上与她唱和,会因为她一句“喜欢城南的荷花”而连夜派人去采来,会认真听她谈论诗书甚至朝政的温润君子。

他的死,加上那些恶毒的流言,让姑母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既然这红尘容不得一点清白,不如割舍。”这是姑母出家前,对贴身丫鬟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念桑长大后,曾多次试图探究真相。他问过祖父,祖父沉默良久,只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问过父亲生前的好友,那位曾任御史的世伯叹道:“清韵那孩子,是生错了时代。若在明君治下,以她的才识,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可惜啊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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