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田园卫。(2/2)
他的身影在火光与月光交织的昏暗光影中,显得异常沉稳而高效。每一次挥剑,不再是灵魂的煎熬,而是意志的延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中这把饮过无数无辜者鲜血的剑,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被挥动——它在守护。
守护身后吓得瑟瑟发抖却仍握着菜刀的老王叔,守护那个手臂被划伤、却依旧咬牙坚持的年轻学子,守护这片土地上每一株即将成熟的麦穗,守护女儿眼中那份不应被血腥玷污的明亮,守护这个他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平静角落。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坚实的力量,从心底源源不断地涌出,流经四肢百骸,灌注到剑锋之上。曾经因杀戮而冰冷僵硬的手臂,此刻充满了活力与韧性。原来,为守护而战,心竟是如此的安定和充实。
混战中,一个庄丁被匪徒砍倒,防线出现了一个缺口,几名凶悍的匪徒立刻从这个缺口突了进来,直扑后方那些几乎没有自保能力的妇孺和受伤者!情势瞬间危急!
林清轩瞳孔一缩,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电,疾掠而去。他必须挡住他们!
他猛地突前,长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匪徒,但自己也瞬间陷入了三四名匪徒的包围之中。刀光从四面八方袭来,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生死一线间,在矿山中磨练出的、近乎本能的战斗意识让他做出了最迅捷的反应。拧身、错步、格挡、闪避……动作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铛铛”几声脆响,他险之又险地架开了几把致命的钢刀,但左臂仍被一把侧面袭来的匕首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微微一滞。
就在这瞬间的空档,另一名匪徒瞅准机会,狞笑着,手中沉重的铁棍带着恶风,朝着他因格挡而露出的右肋要害,狠狠砸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他已来不及回剑格挡!
要结束了吗?林清轩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却奇异地没有恐惧。能为守护而死,似乎……也不错。
然而,预期的重击并未到来。
“砰!”一声闷响。
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过来,义无反顾地撞开了那名手持铁棍的匪徒!是庄子里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名叫石头,平日里总喜欢缠着林清轩,听他讲外面(当然是经过美化)的故事。
匪徒的铁棍砸偏了,落在了空处。但那匪徒恼羞成怒,反手一刀,就劈在了石头的背上!
“石头!”林清轩目眦欲裂。
少年瘦弱的身体猛地一颤,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破旧的衣衫。他回过头,看了林清轩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直直地向前倒去。那眼神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啊——!”
林清轩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悲痛与暴怒的低吼。一直被刻意压制的、属于矿山那个冷血护卫的狠戾杀气,在这一刻,因这少年的鲜血而被彻底点燃!但他清楚地知道,这愤怒,不再是为了自己生存的宣泄,而是源于最珍视之物被践踏、最想守护之人被伤害的滔天怒火!
他手中的长剑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心境的变化,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势陡然变得狂暴起来,如同挣脱了最后束缚的雷霆!
身形疾转,避开侧面砍来的刀,手中长剑不再留情,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直刺那名砍伤石头的匪徒咽喉!快!准!狠!
那匪徒脸上的狞笑尚未褪去,便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他想要格挡,却根本跟不上那剑光的速度。
“噗!”
剑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脆弱的咽喉,带出一蓬殷红的血花。
林清轩看也不看,抽剑,反手向后横扫,将一名试图偷袭的匪徒开膛破肚。脚步一错,贴近另一名被这突如其来的暴烈杀戮惊呆的匪徒,剑柄狠狠撞击在其太阳穴上,对方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几个呼吸之间,围攻他的几名匪徒非死即伤,全部倒地。他站在满地狼藉之中,左臂鲜血淋漓,持剑的右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那汹涌难平的心潮。他终究,还是没能完全避开那曾经的杀戮阴影。
他快步走到石头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查。少年气息微弱,但尚存一息。他迅速点穴止血,撕下衣襟简单包扎,将少年挪到一处相对安全的矮墙后。
就在这时,庄外突然传来了嘹亮的号角声和震天的喊杀声!火把的光芒如同一条长龙,从远处急速奔来!
“是官兵!官兵来了!”庄墙上负责了望的人发出了狂喜的呼喊。
是萧煜调动的援军到了!
原本就因久攻不下和林清轩的悍勇而士气受挫的匪徒,此刻见官兵来袭,顿时阵脚大乱,陷入了恐慌之中。庄丁和学子们则士气大振,在官兵的里应外合下,发起了反击。
匪徒的溃败,已成定局。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追剿和清扫。林清轩没有再参与追击,他提着重又恢复平静的长剑,默默地行走在遍地狼藉的战场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泥土、践踏后的麦秸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脚下不时会踩到粘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受伤者的呻吟,胜利者的欢呼,交织成一片。目光所及,有匪徒扭曲的尸体,也有庄丁和学子们熟悉的面孔,他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无法醒来。
他走到一片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麦田边。金黄的麦穗浸泡在暗红的血泊里,倒伏在地,沾满了泥泞和血污。曾经象征着丰收和希望的田野,此刻却充满了死亡与破坏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的血迹尚未完全擦拭干净,沿着锋利的剑刃,凝聚成珠,缓缓滴落,渗入脚下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
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席卷而来。守护,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是石头的重伤,是那些永远倒下的乡邻和学子的年轻生命,是这片被玷污的田园。
他缓缓蹲下身,用未受伤的右手,抓起一把混合着鲜血和泥土的麦穗。那粘稠、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老陈头临死前的话语,跨越了多年的时光,再次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振聋发聩:
“清轩……这把剑……沾了太多血了……但它可以是凶器,也可以是……守护……就看握着它的人……心向着哪边……”
心向着哪边……
他曾经以为,只要逃离了矿山,放下了剑,就能彻底告别过去,就能获得心灵的宁静。直到此刻,手握染血之剑,站在这片被破坏却又被誓死守护下来的田园前,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相拥而泣的乡邻,感受着左臂伤口传来的、代表着生存与付出的刺痛,他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全部重量。
剑,从来就只是剑。是凶器还是守护,不在于剑本身,而在于握剑之人为何而战,心系何方。
在矿山,他为虎作伥,心系的是自身的生存,是麻木的服从,所以剑是凶器,是压迫的工具,每一次挥动都让他离深渊更近一步。
而在这里,在今晚,他为守护家园、守护亲人、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而战,心系的是身后的温暖与希望,所以,同样是这把剑,同样是挥剑杀戮,性质却已然不同。它成为了屏障,成为了誓言,成为了斩向破坏安宁之敌的雷霆。
他无法彻底摆脱杀戮,因为有些黑暗,必须以力量去驱散;有些底线,必须以鲜血去扞卫。绝对的洁净或许只存在于幻想,在这尘世之中,守护常常需要染血的双手。重要的不是双手是否沾染鲜血,而是这鲜血为何而流,这颗心是否在杀戮中迷失了最初的方向。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被血泥玷污的麦穗,那象征着生活与希望的黄金颗粒,即使被血色浸染,其内核的生命力似乎仍未完全泯灭。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颗麦穗紧紧攥在手心。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天际,启明星已经升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闪烁着微弱却坚定不移的光芒。
夜色依旧浓重,田庄里点燃了更多的火把,映照着人们脸上混杂着悲伤与庆幸的复杂神情,也映照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土地。空气中,希望与悲痛交织,如同这首生存与守护之歌中,无法分割的两个声部。
林清轩站在田埂上,身影融入这明暗交界的光影里,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付出的代价,也提醒着他肩负的责任。他手中的剑,垂在身侧,剑尖指向大地,仿佛在向这片它曾参与守护的土地致意。
长夜未央,但他心中,那因老陈头一句话而点燃的、关于“守护”的微小火种,历经迷惘、挣扎与血火的淬炼,终于在此刻,熊熊燃烧起来,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他知道了自己该去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