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玉壶冰。(2/2)
这些言论,迅速在士林中间传开。接着,以裴琰之为首的一些清流老臣,开始在朝会上或上疏,或面奏,力陈林清轩之清白,请求皇帝明察,勿使忠臣寒心。甚至连几位平日里与林清轩并无深交、甚至曾因政见不合而有所龃龉的官员,也站了出来。
一位以耿介着称的都御史在奏疏中写道:“臣昔与林清轩论事,每相争不下。然臣深知其为人,磊落光明,断不会行此鬼蜮之事。今闻其遭谤,臣若缄默,非仅为林清轩一人计,实为天下公义计也!”
更让皇帝暗自心惊的是,北方边境几大军镇的守将,竟也陆续有密奏传来,言辞恳切,以自身前程乃至性命为林清轩担保,言说旧部人心安稳,绝无串联异动,并痛斥流言恶毒,动摇军心。
皇帝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看着案头堆积的、来自不同渠道却指向同一结论的奏报,沉默了。李崇的密奏也到了,详细记述了他在南山坳的所见所闻,附上了那卷万民书的抄录版本,结论只有四个字:“查无实据,民望所归。”
那些冰冷的文字,在李崇细致入微的笔下,仿佛活了过来。皇帝似乎能看到南山坳的青翠山色,能听到那稚嫩的读书声,能感受到乡民们放下瓜果柴禾时那份沉默而厚重的感念。他能想象出林清轩布衣授课时,那平静而满足的神情。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皇帝心中翻涌。有对赵宦官弄权生事、几乎酿成大祸的恼怒,有对林清轩身处逆境却依然能赢得如此广泛敬重的惊异,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那种纯粹与安宁的……向往。
他想起多年前,林清轩决定急流勇退时,与他那场彻夜长谈。林清轩说:“陛下,臣非畏边塞苦寒,亦非恋田园安逸。然位高则谤至,权重则主疑。臣愿以身退,全君臣之义,亦全臣心中一点书生本色,教化乡野,或于国于民,更有裨益。”
当时他并未完全相信,只以为是臣子以退为进的惯常伎俩。如今看来,那人说的,竟是真心话。
“玉壶存冰心……”皇帝低声咀嚼着李崇奏报中提到的、学堂里孩童们诵读的诗句。一方玉壶,盛着冰雪般晶莹剔透的心。这比喻,用在如今的林清轩身上,何其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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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灯火通明。赵宦官跪在御阶之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他的背上,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皇帝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将李崇的密奏,以及几封边将的担保奏疏,轻轻摔在他面前。
“赵伴伴,你,还有何话说?”
赵宦官喉头干涩,伏地叩首:“大家……老奴……老奴也是听信了了圣听……老奴罪该万死!”他深知此时绝不能承认是自己主使,只能将所有过错推给“
“失察?”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震怒,“好一个失察!你一句失察,险些让朕背负迫害忠良、听信谗言的昏君之名!你一句失察,险些让北地军心不稳,让天下士人寒心!你一句失察,就差点毁了一个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良臣清誉!”
皇帝的斥责,如同冰冷的鞭子,一记记抽在赵宦官的心上。他瘫软在地,浑身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朕念你伺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帝的声音冷了下去,“然此事,不可不罚。即日起,革去内侍省副监之职,罚俸一年,于你宅中闭门思过三个月!若再敢搬弄是非,定斩不饶!”
革职,罚俸,禁足。这惩罚,对于权势熏天的赵宦官而言,不啻于一场灭顶之灾。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必将因此受到重挫。他瘫在地上,如同一条离水的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处置了赵宦官,皇帝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些。他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翰林学士道:“拟旨。”
“林清轩遭谤无愠,处变不惊,潜心教化,德泽乡里,其志可嘉,其行可风。特赐御笔亲题‘玉壶冰心’匾额一方,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以彰其德,以慰其心。南山学堂所需书籍笔墨,由地方官府酌情供给,不得有误。”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那些曾为林清轩仗义执言的人,皆感欣慰。而更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则彻底看清了风向。皇帝此举,不仅是为林清轩正名,更是对清流正气的一种肯定与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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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宦官被人搀扶着,回到了他那座富丽堂皇、堪比王侯府邸的私宅。革职与禁足的旨意,像两座大山,压得他透不过气。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份屈辱和失败的噬心之痛。
他躺在锦帐低垂的卧榻上,窗外是初夏明媚的阳光,鸟鸣啾啾,可他只觉得浑身冰冷,眼前一阵阵发黑。御医来看过,只说是急怒攻心,肝郁气滞,开了几副安神顺气的方子。
汤药熬好了,苦涩的气味弥漫在房间里。小内侍小心翼翼地端到他嘴边,他却猛地挥手打翻,药汁泼洒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一滩污渍。“滚!都给咱家滚出去!”他嘶哑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暴戾。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就在这时,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歌声,由远及近,似乎是一群孩子在他宅院外墙下的巷弄里玩耍嬉戏。
那歌声唱的是:
“南山坳,学堂亮,林先生,教儿郎。
不贪财,不慕官,一颗冰心在玉壶。
坏宦官,黑心肠,乱嚼舌头害忠良。
皇帝明,查真相,赐下金匾放光芒!
嘿!放光芒!”
歌词俚俗直白,节奏明快,一遍又一遍,反复唱着。孩子们的声音天真无邪,听在赵宦官耳中,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心。
“玉壶冰心”……皇帝亲题的匾额……这荣耀,这本该属于他的、将林清轩彻底踩入泥泞的快意,如今却成了砸向他自己的巨石,成了全城传唱、歌颂林清轩的赞歌!
他仿佛看到,那方御赐的金匾,高悬在南山学堂简陋的门楣上,熠熠生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仿佛看到,林清轩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槐树下,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看着他这个失败者的狼狈。
而他自己,机关算尽,散尽流言,调动资源,最终换来了什么?革职,禁足,沦为笑柄!他非但没有伤到林清轩分毫,反而成了对方清名远扬、更得圣心的最大推手!他这哪里是在害人,分明是在用自己的身败名裂,成全了对方的万古流芳!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赵宦官再也压制不住,身子一挺,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在锦绣被褥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紧接着,又是第二口,第三口……他剧烈地咳嗽着,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徒劳地挣扎着,眼前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窗外,孩子们的歌声渐渐远去了,夏日的阳光依旧明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南山坳里,御赐的“玉壶冰心”匾额被恭迎而至,在乡民和学子们的欢呼声中,稳稳地挂上了学堂的门楣。林清轩依旧是那身青衫,对着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揖。他脸上的神情,无喜无悲,只有一种历经风波后的、更加沉静的淡然。
溪水潺潺,书声依旧。那方玉壶,盛着冰雪之心,在这纷扰尘世中,愈发显得清澈、坚固,映照着天光云影,也映照着人心深处的明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