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砥柱心。(2/2)
十五日清晨,天色未明,林清轩便起身在院中漫步。晨露沾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这些日子以来,他看似从容,内心实则无时无刻不在权衡着每一步的得失。
爹爹。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念桑不知何时已站在月洞门下。他身姿挺拔,眉目间既有母亲的清秀,也有父亲的坚毅。今日放榜,他反倒比平日更加沉静。
紧张吗?林清轩温声问道。
文章已尽所能,成败但凭天意。念桑微笑,倒是爹爹,今日之宴,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清轩欣慰地看着儿子。这些年来,他刻意让念桑远离朝堂纷争,专心学问,但这孩子似乎天生就有着敏锐的洞察力。
你既然明白,可会觉得为父太过冒险?
念桑正色道:孩儿记得爹爹教导:临大事不可胆怯,遇小人不可不防。今日之宴,正是践行此理。
朝阳初升,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修长。林清轩忽然觉得,儿子已经长大了。
放榜的时刻终于到来。林府派去查看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跑回来,人还没进院门就大声报喜:
中了!少爷中了头名解元!
整个林府顿时欢腾起来。阿桑喜极而泣,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林清轩虽早有预料,此刻也不禁眼眶微热。
然而喜庆的气氛中,暗流依旧涌动。午时刚过,宾客陆续登门。除了真心来道贺的亲友,也不乏一些别有用心之人。
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中。时值初夏,池中荷花初绽,暗香浮动。林清轩周旋在宾客之间,言谈举止一如既往地从容。
酒过三巡,突然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访。此人自称是京中来的客商,送上厚礼,言谈间却满是机锋。
林公子少年得志,可喜可贺。他举杯向念桑祝贺,目光却瞟向林清轩,想必是继承了林大人的文韬武略。
林清轩举杯还礼:赵先生过奖。小儿不过侥幸得中,将来如何,还要看他的造化。
林大人过谦了。赵姓商人皮笑肉不笑,听说大人当年在北方练兵有方,至今仍有旧部时常来信请教。若是林公子将来有意军旅,岂不是水到渠成?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这话中的陷阱再明显不过——若承认与旧部往来,便是私结兵权;若否认,又显得虚伪。
念桑忽然起身举杯:赵先生想必是听了些市井流言。家父常教导学生,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又何必拘泥于文武之分?至于北方旧部,学生倒是常听家父提起,那些叔叔伯伯如今都是保家卫国的栋梁,学生敬佩还来不及呢。
这一番话既避开了陷阱,又表明了立场,席间顿时响起赞叹之声。赵姓商人面色微变,强笑着饮尽杯中酒。
林清轩看着应对自如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孩童,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宴会持续到月上中天。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一家三口在水榭中小坐。池中月影婆娑,夜风送来阵阵荷香。
今日之后,他们应该会消停一阵了。阿桑轻摇团扇,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林清轩望着在月光下泛着涟漪的池水,缓缓道:今日我观察席间众人,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些真正手握权柄的官员,反而对我们以礼相待;倒是几个无名小卒,上蹿下跳最为活跃。
爹爹的意思是......念桑若有所悟。
这说明对方也在试探。林清轩唇角微扬,他们不确定我们手中究竟有多少筹码,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夜渐深,念桑告退后,林清轩与阿桑仍留在水榭中。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阿忽然轻声说道,上月我收到师姐来信,说她如今在宫中当差,若是......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或可请她相助。
林清轩微微一怔。他早知道阿桑出身武林世家,却不知她还有这样一位师姐。
阿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师门信物。师姐说,见此玉符如见师尊。
林清轩握住妻子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这个秘密,她想必藏在心中已久。
希望不会有动用它的一天。他将玉符放回阿桑手中,但知道有这条路,心中确实安稳许多。
就在夫妻二人交谈之际,林府外墙的阴影里,几个黑影正在快速移动。
确定是这里?一个压低的嗓音问道。
错不了,今日宴席上看得分明,那林家小子确实气度不凡。
主子有令,务必取到林清轩与旧部往来的书信。
黑影正要翻墙而入,忽然四周亮起无数火把。林忠带着数十名家丁,不知何时已经将巷子团团围住。
诸位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林忠手持长棍,声音洪亮。
那几名黑衣人见状,立刻四散奔逃。然而他们很快发现,每条巷口都已被堵死。
不必白费力气了。林忠冷笑,这附近十三条巷子,老夫比你们熟悉。
与此同时,林府书斋内,林清轩正对着一盘残局沉思。窗外传来的嘈杂声似乎完全没有打扰到他。
阿桑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果然如你所料,他们今夜就忍不住了。
抓到了?
林忠带着人围住了三个,还有两个逃脱,但已在掌控之中。
林清轩落下一子,棋局顿时明朗:明日将人送去官府,就说捉到几个夜盗。”
“不审问?”
“不必。”林清轩抬头,眼中精光闪动,“我们要的是敲山震虎。”
次日一早,林府擒贼的消息就传遍全城。官府来人将三名黑衣人押走,林清轩亲自送至府衙,面对围观的百姓,他只轻描淡写地说:
“不过是几个小贼,想必是听说寒舍设宴,想来碰碰运气。”
这话说得谦和,但有心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当日下午,云深书院外来了不少百姓,都想一睹这位智擒盗贼的大儒风采。
林清轩却闭门谢客,只在书房给儿子写了一封长信。在信中,他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并嘱咐念桑在仕途上应当注意的种种。写完信,他特意用火漆封缄,交给心腹送往京城。
三日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洗刷着青石板路。林清轩坐在窗边听雨,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
阿桑端来姜茶,见他神色凝重,不由问道:“还在想那些事?”
“我在想,为何小人总能得势一时。”林清轩转头看向窗外雨幕,“思来想去,大概是因为君子太过爱惜羽毛,总想着以德报怨。”
雨声渐大,他的声音却格外清晰:“殊不知,对恶的纵容,即是对善的残忍。”
阿桑在他身旁坐下:“那你打算如何?”
“该收网了。”林清轩轻轻落下棋子,“有些人,既然给过机会不知悔改,就不必再留情面。”
雨停时,一道彩虹横跨天际。林清轩走出书房,深深吸了口雨后的清新空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但既然选择了直面风雨,便再无退路。
“备轿。”他对林忠吩咐道,“我要去拜访陈御史。”
林忠愣了一下:“老爷说的是......那位刚正不阿的陈御史?”
“正是。”林清轩整理着衣袖,“有些事,是时候公之于众了。”
轿子缓缓起行,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林清轩闭目养神,心中却如明镜般透彻。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但正如他对念桑说的那样——立身以正,持心以诚,但该有的心机与谋略,一样也不能少。
因为在这世上,焚火者必自焚虽是天道,但预防受伤害却是人道。永远不要指望那些坏人的良心发现,这才是历经沧桑后,最该铭记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