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观世音。(2/2)
沈芷兰回到家中,面对依旧吵嚷不休的兄长叔伯,心境已大不相同。她不再试图去分辨谁多占了一亩田,谁少得了一间铺,而是在家族祠堂,当着所有长辈的面,取出了祖父遗留的那几本泛黄的医书,还有一小箱他行医多年的手札与验方。
“诸位长辈,兄长,”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不再有往日的焦虑与怯懦,“这些,是祖父留下的真正‘祖产’。沈家因何而起?非因田产铺面,而是因这一颗仁心,一手医术。如今我们争抢这些身外之物,纵使得了,沈家魂已失,门楣已污,又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她提出,将目前争执不休的大部分田产变卖,所得银两,一部分用于重修祖坟,告慰先人;更大部分,则用来在城郊购置一处庄园,设立“沈氏医塾”与“济慈堂”。医塾聘请名医,免费教授贫寒子弟学医;济慈堂则对穷苦百姓施诊赠药。
“我们将祖辈的仁心,化为实实在在的善行。让‘沈’字,重新与‘慈悲’、‘济世’相连。这,才是真正光耀门楣,才是找到了祖父留下的‘湖畔医书’!”
起初,族中众人哗然,斥她女子之见,荒唐至极。但沈芷兰不再争辩,只是默默地开始整理医书,联系城中几位与祖父有旧、德高望重的医者,甚至变卖了自己的一些首饰作为启动资金。她的坚定与务实,反而打动了一部分尚有良知的长辈。加之家族内耗已久,人人疲惫,见她提出一个看似“吃亏”,却能重塑家族声誉、彻底摆脱争产丑名的方案,反对的声音竟渐渐微弱下去。
更重要的是,她此举暗中契合了当地官府宣扬“教化”、“慈善”的风向,得了官府的默许甚至鼓励。那些原本想趁沈家内乱分一杯羹的外人,见沈家转而致力于积德行善,舆论导向一变,倒也不好再明目张胆地打压。
风波竟真的慢慢平息。济慈堂开张那日,县令亲自题匾,不少乡绅前来道贺。看着络绎不绝前来求医的贫苦百姓,看着那些在医塾中认真听讲的年轻面孔,沈家许多人心中百感交集,似乎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家族”二字的分量。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沈芷兰没有留在重建的家族中享受尊崇,她将具体事务交给了几位较为明理的堂兄打理,自己则带着几卷最珍爱的医书,回到了了尘大师所在的寺院附近。
她在山脚下寻了一处简陋民居住下,每日里,除了聆听大师讲经,便是背起药箱,深入周边村落,为那些请不起郎中、看不起病的穷苦人家义诊。她的手,不再执着于拨弄算盘、核对田契,而是用来搭脉、施针、捣药。她的心,不再为家族内部的倾轧而焦虑,而是为治愈一个孩童的痢疾、缓解一个老妪的风湿而充盈着淡淡的喜悦。
山野的风吹糙了她的皮肤,粗茶淡饭清减了她的容颜,但她那双曾经充满忧思的眼睛,却日益明亮、坚定。她不再是谁家的闺秀,谁家的姊妹,她是行走在田埂阡陌间的“观音娘子”。百姓们不知她过往,只道她是菩萨派来救苦救难的活观音。
一日黄昏,沈芷兰从邻村诊病归来,路过寺外那片荷花池。月色如水,倾泻在池面上,几日秋雨过后,池水竟意外地清澈了许多,水底摇曳的水草依稀可见。她驻足凝望,忽然想起那日了尘大师的话。
湖底或许根本没有什么金簪,或者,那金簪本就该永沉湖底。而真正的珍宝,已在她的药箱里,在她的指尖上,在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在她抚慰的每一颗苦难的心里。
她微微笑了,整理了一下肩上的药箱,步履从容地向着山脚下那盏为她而亮的、温暖的灯火走去。青衫布履,渐行渐远,融入苍茫暮色,宛如一幅淡远的水墨画。
画外,是了尘禅师若有若无的禅唱,随风飘散:
“争甚金簪沉碧水,且看医书济苍生。心头若无闲名利,便是人间观世音。”
这世间,少了一个为家族虚名所困的深闺怨女,多了一位以慈悲心观听世间苦痛、以绵薄力践行济世宏愿的行者。名门浮华,终如池面浮叶,随波逐流,终至腐朽;而仁心善举,恰似湖畔遗珠,蒙尘一时,终将光照大千,历久弥珍。沈芷兰用她的抉择,为这汲汲营营的尘世,留下了一则关于放下与担当、虚名与本心的清醒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