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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青云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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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云山书院月考放榜。林念桑、谢远舟、赵文启三人的策论文章,因立意新颖,不尚浮华,关切实务,被山长亲自点评,张贴于明伦堂外示众。这引来了众多学子围观,赞叹有之,然而,更多的却是窃窃私语与不以为然。

“林兄此文,直言地方刑狱积弊,甚至暗指某些胥吏玩法徇私,胆子不小啊。”一个身着锦袍的学子摇着折扇,语带调侃,“就不怕传入有心人耳中?”

旁边另一人嗤笑:“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真当官场是书院这清静地?等他们碰得头破血流,便知今日之言何等天真。”

“还有那谢远舟,论及漕运改革,竟隐隐有指责朝中大佬与地方漕帮勾结分利之嫌…啧啧,这哪是科举文章,分明是催命符!”

“赵文启更甚,直斥某些世家子弟凭恩荫入仕,尸位素餐…他赵家莫非就干净?”

这些议论,或明或暗,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向林念桑三人。他们从人群中走过,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世情之冷,人心之固,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当夜,《萍末》的第一期文章,悄然出现在了一些好学深思的学子书案上,或夹在借阅的书籍之中。没有署名,纸张普通,字迹是刻意变换过的工整楷书。其中有文笔犀利的杂文,讽喻官场逢迎之态;有沉郁顿挫的诗篇,描绘边地将士苦寒与民间疾苦;也有严谨的策论,探讨田亩、刑名之弊。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迥异于时文的、直面现实的锋芒。

起初,并未引起太大反响,只有少数几人私下议论,猜测作者是谁。但渐渐地,开始有人被其中的观点触动,有人因那大胆的言辞而感到心惊,亦有人不屑一顾,斥为“狂生悖谬之语”。

而林念桑,在经历日间放榜的纷扰后,于散学时分,被斋夫告知,山长请他一叙。

山长的书房在书院深处,庭前种着几丛修竹,清幽异常。老人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示意林念桑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清茶。

“念桑,今日放榜,听闻了些许闲言碎语?”山长语气温和。

林念桑躬身:“学生谨记师长教诲,但求问心无愧,些许言语,并未放在心上。”

山长颔首,目光中带着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不放在心上,是好事。然则,你也须知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的才学、心志,老夫俱知。只是这世道,有时并非仅有清正之心便可畅行无阻。”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譬如你文中提及刑狱之弊,固然切中要害。可你可知,那些盘根错节的胥吏网络,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可知,一纸状书背后,可能关乎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利益勾连?”

林念桑默然,他知道山长所言非虚。

山长话锋一转,却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为何朝廷取士,有时明知某些人才干平庸,却仍予高位?而有些寒门俊杰,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却蹉跎岁月?”

林念桑抬眼:“学生愚钝,请山长明示。”

“平衡。”山长轻轻吐出两个字,“庙堂之上,讲究的是一个平衡。各方势力,各种利益,需得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均势之上。帝王心术,首重平衡。有时,用庸人,非不知其庸,而是因其背后所代表的势力,需要安抚。弃才子,非不惜其才,而是因其可能打破现有的平衡,引来更大的动荡。”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念桑此前许多模糊的认知。他之前所思所虑,多在于个人操守与具体事务,却未曾深入到这掌控天下的核心规则层面。

“所以,”山长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要立清正之心,行公正之事,其志可嘉。但若不懂得这‘平衡’二字,一味猛冲猛打,非但不能成事,反而可能引火烧身,甚至殃及无辜。你的‘清’,需要智慧来护航,需要懂得何时进,何时退,何时直言,何时缄默。清水虽洁,若只知奔流,遇巨石则碎;需知蜿蜒曲折,方能汇流入海。”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世间,并非只有黑白两色,更多的是深浅不一的灰。如何在灰色的浪潮中,守住心底那一点不染尘垢的白…这比单纯的愤世嫉俗,或同流合污,要难上千百倍。”

他转回身,凝视着林念桑:“老夫今日之言,你回去细细思量。志存高远,更需脚踏实地,洞明世事。望你能找到那条,既能坚守本心,又能真正有所作为的路。”

林念桑深深一揖:“学生…谨受教。”

从山长书房出来,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山长的一席话,在他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原来,他所以为的艰难,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那不仅仅是对抗具体的恶,更是要在这张无所不在的、由利益与权力编织的巨网中,找到存身与破局的可能。

他漫步走回斋舍,经过白日里张贴榜文的明伦堂,此刻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石阶上,一片清冷。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嘲讽与质疑,但与之前不同,此刻他心中除了那份不甘,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思量。

推开斋舍的门,谢远舟与赵文启仍在灯下等候,脸上带着关切。

“山长寻你,可是为了今日文章之事?”谢远舟问。

林念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将山长关于“平衡”之论,缓缓道出。斋舍内陷入一片沉默,只听得见窗外虫鸣。

良久,赵文启才涩声道:“如此说来,我们即便入了朝堂,也可能因这‘平衡’二字,寸步难行?甚至…沦为被权衡、被牺牲的棋子?”

谢远舟目光凝重:“恐怕…是的。山长是在点醒我们,前路之险,远超想象。”

林念桑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案上,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摊开的书卷,也映亮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面,那上面,有他刚刚写下的一句诗,“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的墨迹尚未全干。

“山长之言,如醍醐灌顶。”他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明白了前路之难,非止于恶吏豪强,更在于这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势’与‘衡’。”

他抬起头,看向两位挚友,眼底那簇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经历了这番淬炼后,燃烧得更为沉静、更为炽烈。

“然而,正因为其难,才更需我辈前行。”

“若因知晓前路黑暗,便不敢举火,那世间将永陷沉沦。若因懂得平衡之道,便放弃坚守,那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又有何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撞击在谢远舟与赵文启的心上。

“这‘清流’之志,我们不仅要立,更要让它拥有在这浊世中存活下去、乃至成长壮大的智慧与力量。我们要学的,还有很多。学问,心性,权谋,乃至…妥协的艺术。但无论如何妥协,心底那杆秤,那追求公义、庇佑百姓的初心,绝不能偏移分毫!”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那句诗旁,缓缓写下四个字——

“守正,用奇。”

墨迹在灯下泅开,仿佛一颗深深扎入土壤的种子。

“从明日始,我们不仅读圣贤书,也要读史,读律,读天下舆图,读人心鬼蜮。”林念桑的目光扫过谢、赵二人,“《萍末》要继续,但言辞可更含蓄,立意须更深远。我们要结交的,不仅是志同道合的同窗,也要了解那些与我们不同路的人,他们为何如此选择,他们依仗什么,畏惧什么。”

“我们要在这云山书院,在这方寸之地,先学会如何在这灰色的世道里,守住我们的白。”

窗外,月色皎洁,星河寥廓。无尽的夜色笼罩着沉睡的大地,也笼罩着远方波谲云诡的帝都。少年的誓言与困惑,师长的警醒与期望,京师的暗流与算计,仿佛都融入了这沉沉的夜里。

但在这小小的斋舍之内,三盏孤灯亮着,与天边疏星遥相呼应。

路,才刚刚开始。而有些火种,一旦点燃,便再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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