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塾中问。(2/2)
血脉传承……
原来血脉传承的,不仅仅是相似的眉眼神情,不仅仅是骨子里的那份执拗与聪慧,还有这些……这些未曾言说的罪与罚,这些深埋在岁月尘埃下的不甘与诘问吗?
林清轩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微微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学舍里,陈先生似乎在厉声呵斥着什么,大概是在批评念桑“妄议史书”、“年少狂悖”,但那些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儿子那句“为谁而写?为谁而隐?”如同洪钟大吕,在他脑海里反复震荡、回响。
他仿佛看到,十二岁的念桑,站在那里,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而是所有被那段模糊历史所掩盖、所牺牲的魂灵,在发出沉寂了十多年后的诘问。
而这诘问,首先刺穿的,是他这个选择沉默、选择遗忘的父亲的心。
窗内,陈先生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与惶恐中挣扎出来,他涨红了脸,手中的戒尺重重地敲在讲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将满堂死寂打破。
“林念桑!休得胡言!”陈先生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嘶哑,“史书乃朝廷钦定,先贤心血,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妄加质疑?!‘为谁而写?为谁而隐?’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是你能说的?你……你可知此言若传扬出去,会为你,为你林家,带来何等祸事?!”
他气得胡子都在颤抖,指着林念桑,厉声道:“跪下!今日若不罚你,你不知天高地厚,日后必酿大祸!”
学童们被先生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有几个平日与林念桑交好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林念桑却依旧站着,身姿挺拔如初。面对先生的盛怒和“大逆不道”的指责,他脸上并没有露出惧色,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失望。他困惑于先生为何如此激动,失望于先生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以权威和恐吓来压制。
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但终究没有跪下,只是微微低下了头,轻声道:“先生,学生只是心中有疑,不吐不快。若疑问本身即有罪,学生……甘愿受罚。”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学舍里,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平静与执拗。
“你……!”陈先生见他如此,更是气结,举起戒尺,便要上前。
“陈先生。”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清轩不知何时已站在学舍门口。他面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温煦从容,只是那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波澜。他手中端着的茶盏已经不见,想必是放在了外面。
“林老爷!”陈先生见到他,如同见到了救星,又像是做错了事被撞见,慌忙放下戒尺,快步迎上前,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您……您何时来的?您看这……念桑他年少无知,口出狂言,我正在教训他……”
林清轩摆了摆手,打断了陈先生的话,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的儿子身上。他的眼神复杂难言,有震惊,有痛楚,有后怕,但最终,却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凝望。
他缓缓走进学舍,步履沉稳,来到林念桑面前。
“抬起头来。”林清轩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
林念桑依言抬头,目光与父亲相接。他看到父亲眼中那不同于往日的复杂神色,心中微微一紧,但仍旧倔强地没有避开视线。
父子二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学舍里所有的孩子,连同陈先生,都屏住了呼吸。
林清轩静静地看着儿子,看了许久。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那挺直的鼻梁,那紧抿的、带着不服输劲头的嘴唇,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怀抱理想、同样对不公之事无法容忍的、年轻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是否也曾这般,在心中发出过类似的诘问?只是那时的自己,或许没有儿子这般勇气,敢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其宣之于口。
亦或是,那时的自己,早已被现实的藩篱所驯化,连在心中诘问的勇气,都渐渐消磨殆尽了?
良久,林清轩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静,他问的是:
“念桑,你为何……独独对此案,有此疑问?”
他没有斥责,没有否定,只是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林念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反应。他想了想,老实答道:“前几日,听父亲与一位叔伯谈及‘北境旧案’,言其‘碰不得’。学生便去翻查史书,却发现记载含糊,语焉不详。学生想,若连史书都记载不清,后人如何得知真相?如何引以为戒?若只因‘碰不得’便不记、不提,那与掩耳盗铃何异?所以……所以今日听先生讲到此处,便忍不住问了。”
他的理由简单,直接,源自一个少年最朴素的求知欲和对“真实”的执着。
林清轩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原来,根源竟在自己这里。是自己与旧友的闲谈,不慎落入了儿子的耳中,如同一颗种子,落在了这片肥沃而敏感的心田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一脸紧张、不知所措的陈先生,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陈先生,小儿顽劣,言语无状,冲撞了先生,是在下管教无方。今日之课,便到此为止吧。念桑,随我回家。”
说完,他不等陈先生回应,便转身向外走去。
林念桑看了看面色铁青的陈先生,又看了看父亲离去的背影,迟疑了一下,还是默默收拾好书本,跟了上去。
走出学舍,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清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异常沉重。林念桑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能看到父亲挺直的背脊,似乎在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父子二人一路无话。
田埂边的稻苗青翠欲滴,在微风下泛起层层绿浪。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鸡鸣。这宁静的田园景象,与方才学舍里那场无声的风暴,以及此刻弥漫在父子之间的沉重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念桑看着父亲的背影,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并不十分后悔自己方才的提问,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问题,似乎触动了父亲心中某个极为隐秘和疼痛的角落。
他想起父亲方才在学舍里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走到回家的那条小径岔路口,林清轩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望着远处笼罩在暮色山影中的田庄,良久,才用一种极其低沉、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声音,缓缓说道:
“有些事,非是史书不愿记,而是……不能记。有些真相,知道不如不知。活着……比求一个明白,更重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与无奈。
林念桑站在他身后,听着这话,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若人人皆求活而弃真,那世间岂非尽是糊涂?”但看着父亲那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透着孤寂与苍凉的影子,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踩倒的青草,嫩绿的草汁沾染了他的布鞋鞋面。
这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与父亲之间,似乎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地存在着,如同这渐浓的暮色,悄然弥漫开来。
而关于“北境旧案”,关于史书为何而写、为谁而隐的答案,似乎也随着父亲这句沉重的话语,沉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
唯有那诘问本身,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那扩散开的涟漪,却已悄然改变了潭水的平静,也改变了投石之人与观潭之人的心境。
子不知父所历之艰,父亦不知子所惑之切。
这或许,便是人世间最寻常,又最无奈的“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