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轮回说。(2/2)
那是一种啃噬骨髓的苦,比贫穷、比落魄、比世态炎凉更甚。它让你永远活在过去,在已成定局的废墟里徒劳地挖掘,找不到出路,也看不见光亮。
直到她遇见了她的师父,云居寺的前任住持,那位眉目慈和的老尼。师父没有与她剖析朝堂局势,没有为她推算林家命数,只是在一个同样落着细雨的午后,指着廊下的一盆兰草,对她说:“你看它,去年冬日冻伤了几片叶子,至今未愈。你是要日日守着那枯黄的叶梢哀叹,怨怪去岁的风雪,还是看看它根茎处,这新萌出的几点绿意?”
她当时懵懂,未能全然领会。如今,坐在这偏殿蒲团之上,面对着另一个被“因果”囚禁的妇人,她才真正懂得师父话中的深意。
执着于过去的因,如同永远凝视着身后的影子,却错过了眼前的光明。
她将目光从殿外收回,重新落在妇人那张被困惑与痛苦占据的脸上。她没有直接回答妇人关于“如何抵消”的问题,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边,伸手,轻轻折下了门槛旁一枝旁逸斜出的桃枝。那枝上花开数朵,粉嫩娇艳,生机勃勃。
她走回来,将桃枝递到妇人面前。
“施主,你手中花枝,可曾问过为何盛开?”了尘的声音平和,却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是去岁秋冬蓄的力,还是今春雨水润的泽?它只管在当季的因缘里,绽放便是。”
妇人下意识地接过那截桃枝,指尖触碰到柔软的花瓣,身子猛地一震。她低头看着那毫无理由、只是尽情盛放着的生命,又抬头看了看了尘那双清澈、洞明,再无一丝挂碍的眼睛,脸上的焦躁、怨愤、不甘,像潮水般一点点褪去。一种混杂着茫然与了悟的神情,慢慢浮现。
她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了尘,深深地俯下身子,行了一个大礼。再抬起头时,眼中虽还有泪光,那锁死的眉结,却似乎松开了些许。她握着那桃枝,如同握着一件法器,步履不再急促,慢慢地退出了偏殿。
了尘目送她离去,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檀香与桃花的幽韵,依旧袅袅。
她踱步到殿外,凭栏而立。云居寺地势颇高,放眼望去,远山如黛,近处的田畴阡陌纵横,尽收眼底。时近黄昏,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给连绵的青山和山脚下那片广袤的田野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落向了山脚那一处。那里,是林清轩负责督管的皇庄田亩。此刻,正值春耕已毕,秧苗初插,一片新绿,在夕阳下泛着油润的光。田埂上,影影绰绰聚集了许多人,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是了,今日似乎是“开秧门”后的第一个庆祝,祈愿今年风调雨顺,稻谷满仓。即使隔得这样远,听不见人声,看不清面容,她也能想象出那里的热闹。农人们会拿出自家酿的米酒,宰杀鸡鸭,感谢天地,也慰劳一春的辛苦。而林清轩,他必定就在他们中间。
她仿佛能看见,他脱去了往日象征身份的官袍或是士子襕衫,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短打,裤腿或许还沾着泥点。他会接过农人递来的粗陶海碗,里面是浑浊却醇厚的米酒,他会毫不迟疑地仰头饮下,如同饮下琼浆玉液。他或许会拍着老农的肩膀,听他们用质朴的乡音,讲述着田里的琐事,时而开怀大笑,那笑声定然是爽朗的,毫无羁绊的。他的眉宇间,曾经因仕途坎坷、世事无常而笼罩的阴郁,想必早已被这田野的风、劳作的汗水以及收获的喜悦,涤荡得一干二净。
了尘的唇边,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却极为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遗憾,没有怅惘,只有一种深沉的欣慰,如同看见一颗曾经蒙尘的明珠,终于在其应有的位置上,焕发出了温润夺目的光彩。
她记得去年秋收时,偶然下山化缘,曾路过那片稻田。那时稻穗金黄,垂下沉甸甸的头,风一过,便掀起层层叠叠的波浪,沙沙作响,那声音厚重而充实,是天地间最丰饶的乐章。空气中弥漫着新稻的香气,那是一种阳光、泥土、水和生命共同酿造的气息,醇厚,甘美,暖洋洋地熨帖着人的肺腑。
那一刻,她站在田埂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忽然涌起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这稻禾的香气,远胜过去朱门绣户里,她所闻过的所有的酒馔香气,所有的珍馐美馔,所有的檀麝之香。那是生命得以延续的根本,是汗水浇灌出的实在的喜悦,是脱离了矫饰与浮华之后,天地间最本真的味道。
而这,或许就是林清轩寻得的“当下”,他的“超脱”。不在青灯古佛之下,而在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沃土之中。
“阿弥陀佛。”她轻轻念了一声佛号,声音消散在晚风里。
执着于因果,是苦。林清轩放下了对仕途、对过往的执着,在田垄间找到了心安;她放下了对家族覆灭、对自身际遇的执着,在佛法中觅得了清凉。路径不同,归宿却仿佛指向同一处——安住当下,心无挂碍。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最后的光芒将天边的云彩烧成了绚烂的锦缎。山下的田畴间,庆祝的人群似乎并未散去,反而点起了篝火,那小小的、跃动的光点,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了尘转过身,青灰色的背影缓缓融入殿内深沉的阴影中。殿外,桃花依旧静静地开着,不问缘由,不究因果,只在当下的春风里,完成它这一季的灿烂。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下来。四野寂静,唯有山寺的钟声,悠远、沉着,一声接着一声,穿过桃林,越过田畴,回荡在天地之间,仿佛在无声地宣说着那亘古不变的道理——
因果不虚,然执着是苦。唯有放下,方得自在。一念清净,烈焰成池;一念觉悟,超脱轮回。
钟声嗡鸣,如同无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抚过山峦,抚过田野,也抚过这尘世中无数颗躁动不安的心灵。了尘师太的身影已消失在殿内,唯有那桃枝被遗落在蒲团旁,幽香暗渡,不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