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寒山径。(2/2)
了尘。了却红尘。
他牵着马,沿着被积雪覆盖的、窄窄的山径,一步一步向上走。路边的竹林被积雪压弯了腰,偶尔抖落一团雪粉,簌簌作响。四周极静,只有他脚下靴子踩碎积雪的“咯吱”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
他终于走到了那片熟悉的、略显破败的青灰院墙外。山门紧闭着,门前那棵巨大的菩提树落光了叶子,虬曲的枝干上覆着雪,像一位沉默的、披着白氅的老僧。空气清冽干净,带着松针和积雪混合的冷香,将他肺腑间一路带来的尘世浊气,涤荡一空。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望着那扇门。怀里的那卷佛经,是他这两个月来,在旅途间歇,一笔一画,用心抄写的《金刚经》。墨是他自己慢慢研磨的,纸是寻常的竹纸,算不得精良。字迹,早已不复当年的锋芒毕露,而是多了几分迟滞,几分沉郁。他曾以为自己抄写时,心中会思绪万千,会悔恨交加,会痛彻心扉。可真正落笔时,却常常是对着灯焰,长久地发呆。那些过往,那些罪孽,那些他试图借由这卷经文来超脱、来忏悔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任何笔墨都显得轻浮。
此刻,这卷薄薄的经卷贴着他的胸口,被体温焐得微温。可他的手,却冰冷得僵硬。
进去吗?见了面,又能说什么?
问她好不好?在这清净之地,她想必是好的。比在那是非窝里,要好上千百倍。
向她忏悔?诉说自己的悔恨与顿悟?可他的悔恨,于她而言,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打扰她清静的噪音罢了。
告诉她,他如今也卸下了枷锁,走上了和她类似的道路?这更像是一种可笑的、迟来的效仿,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他忽然清晰地记起,很多年前,在她家族倾覆,她被迫入宫前夕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雪夜,只是那夜的雪,下得绝望而凄冷。他奉旨前去“安抚”,实际上是最后的监视与警告。她穿着素白的衣裙,站在庭院中,任由雪花落满肩头,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无非是“圣意难违”、“家族为重”、“望自珍重”之类的套话,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虚伪的怜悯。
她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曾经明澈如秋水的眸子,在雪光映照下,深不见底。
“萧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凌一样,清晰地刺入他的耳膜,“你总说身不由己,宦海浮沉,皆是无奈。可这世上最可怕的牢笼,从来都不是朱门高墙,也不是宫苑深深。”
她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官袍,穿透了他的皮囊,直看到他内心深处那用野心、恐惧和自欺构筑起来的、坚固的壁垒。
“那是什么?”他下意识地问,声音干涩。
“是自己画的。”她轻轻吐出这四个字,然后,转身,走进了那片无边的、寒冷的黑暗里。
自己画的牢笼……
他当时并未完全明白,或者说,不愿明白。直到如今,站在这山门外,站在她选择的这条道路的尽头,他才真正懂得了这句话的重量。他半生挣扎,自以为在搏击风浪,实则从未跳出过自己心狱的方寸之地。而她,早已破笼而出。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比来时更密了些。他的肩头、发上,都落了一层白。他像一尊雪塑的雕像,与这山,这树,这寺院,融为了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漆色斑驳的山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沙弥探出头来,光溜溜的小脑袋上落了几片雪花,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在风雪中站立了不知多久的、面容清癯的中年人。
小沙弥合十行礼,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师父让俺问问您,天寒地冻的,可要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师父……是她吗?她看见他了?
萧煜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意交织着涌上喉头。他几乎就要迈出那一步了。
他的目光,越过小沙弥的肩头,投向院内。庭院扫得干净,露出青石板的缝隙。那棵他记忆里存在的菩提树,静静地立在院中,树干粗壮,枝桠舒展,承载着岁月的积雪,也承载着无声的禅意。
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祥和,不容打扰。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香火气息的空气,那点刚刚升腾起的冲动,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从怀中取出那卷被体温焐得微温、边缘甚至有些潮润的佛经。然后,他弯下腰,将它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门口那被积雪半掩的青石阶上。仿佛放下了一件极其贵重,却又与他再无瓜葛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对着那小沙弥,也像是向着那扇门后的整个世界,微微合十,欠身行了一礼。
他没有说话。
转身,沿着来时的山径,一步一步,向下走去。脚步声在雪地里显得异常清晰,咯吱,咯吱,踏碎了这满山的寂静,也踏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妄念。
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很快便将他留下的脚印覆盖,也将石阶上那卷薄薄的经卷,轻轻掩埋。
山径蜿蜒,隐入苍茫的雪幕与暮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有些路,走错了,就是一生。回头无岸,唯有前行。
而这寒山小径,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