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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功德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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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轩没有制止,他看着那飞舞的柳絮,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心中蓦地一动,指着柳絮道:“你们看,这柳絮,无根无凭,随风而起,看似漂泊无依。但它落在沃土,便能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诸位今日至此,便如这种子落入沃土。往昔贫寒,非汝之过;今日向学,是汝之幸。望诸位惜此机缘,潜心向学,他日或为栋梁,或为青草,皆能自有其用,不负此生。”

他的话语,如同春风化雨,悄然渗入这些幼小的心灵。下课后,那个赤脚的男孩,如今已穿上了新鞋,鼓起勇气走到林清轩面前,仰着头,怯生生地问:“先生,读书……真的能让我娘以后每天都吃饱饭吗?”

孩子的问题如此质朴,却又如此沉重。林清轩看着他清澈眼眸中那份纯粹的期盼,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在金銮殿上,面对先帝策问时的场景。那时,他意气风发,引经据典,吟诵的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满心想着的是经纬天地,辅佐君王,成就一番不朽功业。

而今,在这简陋的乡间义学,面对一个贫家孩童最卑微的愿望,他忽然觉得,以往所学那些华丽的辞藻、深奥的义理,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蹲下身,与男孩平视,认真地回答道:“读书,不能直接变出米饭,让你娘立刻吃饱。”

男孩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林清轩话锋一转,语气温和而坚定:“但是,读书能让你明白,为什么这世间会有人饥寒交迫,有人朱门酒肉。它能教会你,如何靠智慧和双手,去种出更多的粮食,去创造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饭的方法。它更能让你懂得,何为尊严,何为公道。这,比单纯让你娘吃饱一顿饭,更重要,也更长久。你明白吗?”

男孩似懂非懂,但他看着先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真诚与期望,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义学的开办,并非一帆风顺。断了某些乡绅借此盘剥佃户、廉价雇佣童工的路子,便等于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很快,无形的压力接踵而至。先是城中的笔墨铺子、纸张作坊,纷纷以各种理由,拒绝向功德林供货,或是将价格抬得极高。

阿桑得知后,并未慌张。她召集了几位略通技艺的学生家长和附近村民,带着年纪稍长些的学子,一起到后山采集楮树皮,亲自试验,土法造纸。又用锅底刮下的灶灰,混合着某种植物的汁液,调制出虽然色泽暗淡,却也能书写的墨汁。她还让人收集学子们练字用过的废纸,浸泡捣烂,重新制成粗糙却可用的草纸。

“物尽其用,便无废物。”阿桑一边示范如何漂洗楮树皮,一边对围观的学子们说,“人生于天地间,亦当如此。莫因出身贫寒而自轻,亦莫因一时困顿而自弃。需知,璞玉需经雕琢,方能显其温润;钝铁需受千锤,方可成其利器。”

在她的带领下,功德林度过了一段物质极为匮乏,精神却异常饱满的时期。孩子们在劳动中体会到了创造的乐趣,也更懂得了知识的来之不易。

就在这最艰难的时刻,几份意想不到的援助,悄然而至。

了尘禅师托一位云游的僧人,送来整整两大箱佛经抄本及注疏,并附信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施主以世间法,行菩萨道,功德无量。此些经卷,或可助学子澄心静虑,明辨是非。”箱中经书,除了深奥的佛理,更有许多劝人向善、启迪智慧的譬喻故事,正适合蒙童阅读。

不久,又有一笔百两的匿名纹银,通过钱庄汇至,附言仅四字:“聊助薪火。”林清轩与阿桑心知肚明,这世间会如此做,且有能力如此做的,唯有那位已卸任游历,却始终关注着他们的故人——萧煜。这份沉默的支持,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令人动容。

而最让林清轩感到宽慰的,是某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三叔公竟独自一人,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来到了功德林。老人没有进书房,只让仆从从车上搬下二十套厚实的棉衣,放在门房。

他看着闻讯赶来的林清轩,须发皆白,在风雪中更显苍老,眼神却复杂难言。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这些……给那些孩子过冬吧。家里库房旧物,放着也是放着。”

顿了顿,他望着讲堂方向依稀透出的、学子夜读的微弱灯火,又低声道:“那日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许久。或许……你是对的。这林家,是到了该换条路走的时候了。”说完,他不等林清轩回应,便转身,蹒跚地登上马车,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林清轩站在风雪里,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许久许久,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驱散了严冬所有的寒意。

光阴荏苒,倏忽三载。

又是春光烂漫时,功德林迎来了它的第三个生日。如今的义学,早已不再是当初那副简陋模样。校舍扩修了数间,学子也增至百余人。林间空地被开垦出来,成了学子们实践农桑的园地;一间小小的工坊里,摆放着他们自己动手制作的简易器械模型。

毕业礼上,昔日那些怯生生的蒙童,如今已多了几分从容与自信。

那个曾问“读书能否让娘吃饱饭”的男孩,如今已能写得一手端正楷书,当众朗声诵读自己所作的《悯农赋》,文中不仅悯恤农人艰辛,更提出了蓄水保墒、改良农具的具体设想,虽显稚嫩,却已见思考的深度。

一位匠人的女儿,则呈上了她花了一年时间观察、记录、绘制的《织机新法图说》,对本地传统织机的几个关键部位提出了巧妙的改进意见,虽笔墨质朴,却逻辑清晰,令在场几位精通实务的先生都啧啧称奇。

更有一位父母双亡、靠邻里接济才得以入学的孤儿,沉默寡言,却于算学、格物上展现出惊人天赋。他并未准备华丽的文章,只呈上了一个用木片、竹竿和陶罐制作的简易水车模型,并详细阐述了其运作原理及在不同地形下的应用改良。他的话语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在讲述自己构想时,闪烁着灼灼的光彩。

林清轩看着这一幕幕,听着那朗朗的诵读声、自信的讲解声,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他站起身,走到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庞,扫过坐在一旁、鬓角已悄然染上霜华的阿桑,扫过窗外那片他们亲手栽下、如今已亭亭如盖的松林。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见诸君学业有成,见思辨之光于此萌发,老夫心中,感慨万千。三载之前,我捐田办学,世人或讥我痴傻,或谓我沽名钓誉。然今日,我于此处,于诸君身上,见到了真正的‘功德’,并非那冰冷的田亩数字,而是你们眼中不灭的求知之火,是你们心中萌生的仁恕之念,是你们手上掌握的创造之力!”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昔日,我身处朱门,所见皆是浮华奢靡,所虑皆是权势得失,犹如坐井观天,不知天地之广阔,民生之多艰。直至巨变骤临,浮华成空,方知往日所执,不过镜花水月。而今,在这功德林中,与诸君共处,观你们如春苗破土,欣欣向荣,我方真正领悟——朱门浮沉,终化尘土;宦海风波,不过虚妄。唯有将自身之沉浮,化作滋养后世的沃土;将过往之血泪,凝成警示未来的明镜;将这知识的种子,遍撒于人心之田,令其生根发芽,蔚然成林,方能跨越时空,成就真正的不朽!”

“愿你们,”他的声音愈发庄重,如同立下誓言,“自此之后,无论身处何地,位居何职,皆能不忘今日之初心,持守心中之正道。以所学济世,以明理达人。让智慧之灯,驱散愚昧之暗;让仁爱之泉,滋润干涸之心田。这,便是我林清轩,也是这功德林,对诸君最大的期许!”

话音落下,讲堂内外,掌声雷动。学子们纷纷起身,向这位引领他们走向光明未来的先生,深深揖礼。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们青春的脸庞上,也照在林清轩与阿桑欣慰而平静的笑容上,温暖而明亮。

暮色渐合,新栽的百株松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应和着那尚未散尽的掌声与誓言。林清轩与阿桑并肩立于这片日渐茂盛的“功德林”中,眺望着远方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

阿桑轻轻握住丈夫那已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声音温柔如晚风:“还记得吗?当年你说要捐田时,我问的是‘想好了?’,而不是‘不可’。”

林清轩回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暖与力量。他望着天际那绚烂归于平淡的过程,嘴角泛起一丝通透的笑意:“我知。因为你比我更早看清,有些枷锁,必须亲手打破,才能得真正的自在。有些道路,必须毅然踏上,方能见更广阔的风景。”

远处,依稀又传来了蒙童们晚课诵读《诗经》的声音,稚嫩而清越:“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声音随风飘荡,融入这无边的暮色与渐起的星光里,也融入这片寄托着无限希望的新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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