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田舍郎。(2/2)
堂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韩青三人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他脸上的风霜,手上的老茧,身上散发出的平和气息,都与他们记忆中那个挥斥方遒、锋芒毕露的主公判若两人。他们能感觉到,那并非矫饰,也非颓唐,而是一种历经大悲大喜、看透世情本质后的通透与坚定。
良久,韩青缓缓站起身,对着林清轩,不再是下属对主公的跪拜,而是深深地作了一揖。
“主公……不,林先生。”他的声音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属下……明白了。是属下等执着了。”
他顿了顿,又道:“先生能于此乱世,寻得内心安宁,属下……为先生高兴。”
林清轩脸上露出了真正的、舒缓的笑容,他走上前,扶住韩青的手臂:“如此甚好。今夜,便在此歇下,尝尝你嫂子做的农家饭菜,虽无珍馐,却也爽口。”
那一夜,饭桌上的气氛起初有些沉闷。阿鼻做了几样家常小菜:清炒的野菜,自家腌制的咸鸭蛋,一碗油光闪闪的腊肉,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粟米饭。韩青几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林清轩平和的态度和阿鼻朴实的招待下,也渐渐放松下来。他们喝着庄户人家自酿的、有些浑浊的米酒,听着林清轩用平实的语言讲述如何育种、如何插秧、如何应对蝗灾,讲述他教那些光着脚丫的庄户孩童认字时,他们眼中闪烁的光亮。
这些他们过去绝不会留心、甚至嗤之以鼻的琐碎,此刻听来,却别有一种鲜活而坚实的力量。
饭后,林清轩送他们到临时收拾出的厢房休息。站在院中,韩青望着满天星斗,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对林清轩道:“先生,或许……您是对的。那些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日子,确实……太累了。”
林清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言。
次日清晨,韩青三人告辞离去,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与山峦之后。
林清轩站在院门口,久久凝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阿鼻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布满薄茧的手。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
“嗯,都过去了。”林清轩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妻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坚定,“从今往后,我只是你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是这林家村的林三。”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光照彻大地,将昨夜残留的一丝阴翳彻底驱散。林清轩拿起倚在墙角的锄头,对阿鼻笑了笑:“我下田去了。”
他走向那片孕育着新生与希望的田野,脚步稳健,背影融入金色的朝阳里,与这田舍、这村庄、这平凡而真实的生活,彻底融为一体,再无分别。
远处,村塾的方向,隐隐传来了孩童们稚嫩而嘹亮的读书声。那声音,穿透薄雾,回荡在青山绿水之间,仿佛预示着一种不同于权力倾轧的、新的传承与希望,正在这最朴素的土地上,悄然生根、发芽。
【警示与沉思】
此一章,虽叙古人旧事,然其间折射之理,于今世世人,未尝不是一剂清醒之药。
林清轩之抉择,非是怯懦退隐,实乃大勇之后的彻悟。他勘破了“朱门”与“田舍”的本质——前者虽极尽荣华,然如鸟困金笼,心为形役,终日惴惴于得失,搏杀于无形,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可能一无所有,连最基本的内心安宁都荡然无存;后者虽清贫简朴,然身心自由,俯仰无愧,得享天伦之乐,体味生活之真味,看似无所拥有,实则拥有了生命最本真的安然与富足。
今之世人,身处喧嚣都市,奔波于名利之途,岂非亦如置身现代之“朱门”?追逐高位,渴求财富,攀比成风,内心被无尽的欲望与焦虑所填充,可曾有一刻,静心自问,此一切奔波劳碌,所求者究竟为何?是否在追逐海市蜃楼的过程中,遗失了身边最平凡的幸福与内心的平静?
林清轩放下的是虚妄的“我执”,是对权力旧梦的执着。他并非否定奋斗,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更有价值、更具生命力的奋斗——耕耘土地,教化乡邻,在平凡中创造并守护真实的美好。这对于当下那些沉迷于功利竞争、被“成功学”单一标准所绑架而不自知的人们,无疑是一面映照灵魂的明镜。
“朱门浮沉,不如田舍安康。”此八字,掷地有声。它警示世人,生命的价值不应仅由外在的浮华与权位来定义,内心的丰盈、人际的和谐、生活的踏实感,方是幸福的源泉。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多少当年炙手可热的权贵与家族,如今安在哉?不过如林清轩所悟,终成“故纸堆里的尘埃”。而那种扎根于生活本身、于平凡中见真谛的“田舍”精神,那种对和平、安康、传承的守护,却具有穿越时空的永恒力量。
愿世人能从此“田舍郎”的选择中,获得些许启示,在纷繁复杂的现代生活中,不时停下匆忙的脚步,审视内心,找回那份属于生命本身的、最朴素的安然与力量。莫要等到浮华散尽、创痕累累之时,方知“田舍安康”之可贵。此乃古事今鉴,深意存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