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心灯明。(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了尘跪坐在蒲团之上,眼前是昔日权倾朝野、如今落魄潦倒的仇敌。
她双手合十,眼中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悲悯。
“当年你们将我和家族逼入绝境时,可曾想过因果循环?”
那仇敌冷笑:“成王败寇,何来因果?”
了尘轻轻摇头,指着寺外纷飞的落叶。
“落叶终将归根,权势终将消散,唯有心中的明灯,能照亮永恒。”
“你们的灯,早已在仇恨与贪婪中熄灭,而我的,才刚刚点亮。”
仇敌怔住,手中的佛珠,突然断裂,滚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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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蓝寺的晨钟,总是在寅时与卯时之交,沉沉响起。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极浑厚,极悠长,像是从山腹的最深处酝酿而出,穿透层层叠叠的黛瓦粉墙,漫过庭院中那几株虬枝盘曲的古松,拂过檐下被风霜雨雪洗得发白的经幡,最后,才不疾不徐地,抵达了每一间禅房,每一处精舍,敲在每一个早起僧侣与香客的心上。
了尘便是在这钟声里,睁开了眼。
禅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熹微的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给室内涂抹上一层似有若无的淡青色。空气里浮动着檀香清冷持久的余韵,混合着山中草木在破晓时分特有的湿润气息。她缓缓坐起身,动作间,粗麻布的僧衣摩擦着肌肤,带来一种熟悉的、略带糙砺的触感。这触感,日复一日,早已将昔日那绫罗绸缎的滑腻与身体的记忆,打磨得模糊不清。
她趿拉起草鞋,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一股含着凉意的山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松针的微苦和泥土的腥甜。远山如黛,还沉在最后一重夜色里,轮廓模糊,唯有东边天际,裂开一道极细极窄的鱼肚白,像是天神不经意间划开的一道口子,泄露出一丝天光。
钟声还在响,不紧不慢,一声接着一声,如同一位沉默而耐心的长者,在叩问着沉睡的人间。她静静地听着,感觉那声音并非仅仅传入耳中,更像是直接敲击在胸腔里,与那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产生着某种奇异的共振。多年前,在京城的深宅大院里,她听的是玉漏滴答,是更夫梆子,是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代表着她家族权势与繁华的喧嚣。那时,心是浮的,是被无数丝线牵引着的,难得片刻安宁。而今,在这深山古寺,听着这单调而古老的钟鸣,心却沉静下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偶有微澜,也很快便复归于沉寂。
她转身,就着那点微光,开始每日的早课。蒲团是旧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她跪坐下去,姿势标准而自然,仿佛生来便是如此。指尖轻轻拨动着腕上一串乌沉木的念珠,一颗,又一颗,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唇齿间,低低的诵经声流泻出来,起初如溪流潺潺,渐渐便失了具体的音调,只化作一种平稳的、持续的韵律,与她自身的呼吸,与窗外隐约的钟声,与这天地将醒未醒的节奏,融为一体。
这便是她如今的日子。法号了尘,了却前尘。
只是,前尘当真能了却么?
早课毕,天色已然大亮。她用过了简单的斋饭——一碗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一碟盐水煮的青菜,而后便拿了扫帚,去洒扫庭院。这是寺里的规矩,无论僧俗,皆需劳作,谓之“出坡”。她分管的,是寺门前那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以及广场边缘,那几级生着暗绿色苔藓的石阶。
扫帚划过青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门前,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动作不快,却极稳,极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间最重要的事,便是将这一片落叶、一点尘埃,归拢到它们该去的地方。额角微微沁出了汗,她便直起腰,用袖口轻轻拭去。目光抬起时,不经意地,落在了那条蜿蜒下山、最终通往繁华人世的石径上。
曾几何时,她便是从那尘世里来。那时的她,还不叫了尘,她是林清韵,是京城林氏嫡出的长女。林府,那是何等的门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她们林家,便是那朱门里的顶尖人家。父亲林清轩,官居一品,权倾朝野,一言可决无数人的生死荣辱。她作为林家大小姐,自幼便是金尊玉贵,钟鸣鼎食。身边环绕的,是谄媚的笑脸,是锦绣的衣裳,是精巧得如同艺术品的珍馐美馔。她学过诗书,习过女红,但更多的,是耳濡目染那权力场中的波谲云诡,是看着父亲如何与各方势力周旋、倾轧,是如何一步步将林家推向那富贵与危险的顶峰。
她记得府中夜宴,灯火彻夜不息,歌姬舞女的裙裾像流云一般旋转,宾客们的恭维话甜得发腻,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还有那隐藏在欢声笑语之下,浓得化不开的权力与欲望的味道。她也记得,父亲书房里深夜不熄的灯火,以及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混合着疲惫与野心的复杂眼神。那时的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林家便该是如此,永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直到那一年。
具体是哪一年,她有时竟也有些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是一个秋天,京城的秋日,天空本该是高远的,但那年的天,却总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风声一天紧似一天,今天听说哪位大臣被抄了家,明天又传闻哪位将军下了狱。府里的气氛渐渐变了,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回来,也是眉头深锁,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便是整夜。
然后,便是那雷霆万钧的一击。
具体的罪名,她至今也未能完全弄清,或许是根本就不需要弄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记得那一天,如狼似虎的官兵撞开了林家朱红色的大门,那象征着无上荣光的“林府”匾额,被粗暴地扯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女眷们的哭喊声,家丁们被驱赶殴打的声音,瓷器玉器碎裂的刺耳声响,交织成一片。她被人从闺房里拖出来,推搡着,塞进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在马车启动前的那一刹那,她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到了母亲那双充满了绝望与恐惧的眼睛,还有父亲,他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被铁链锁着,押解而过。他曾经挺得笔直的脊梁,在那一天,深深地佝偻了下去。
那一眼,成了她对这个家族,对那段浮华生活的最后记忆。
再后来,便是流放,是颠沛流离。从云端跌落泥沼,原来只需要短短一瞬。昔日的亲朋故旧,避之唯恐不及。她见识了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也经历了饥饿、寒冷、疾病和无处不在的羞辱。母亲没能熬过那段苦日子,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悄无声息地去了。她亲手埋葬了母亲,用一双曾经只用来抚琴拈花的手,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刨出了一个小小的、简陋的坟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或许,只是身体里那股不肯熄灭的、属于林家血脉的倔强在支撑着。她像一株野草,在狂风暴雨中被摧折得奄奄一息,却总还留着一线生机。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她饥饿交加、昏倒在一座破庙门外的时候。是伽蓝寺的住持云游路过,救下了她。老住持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给了她一碗热粥,一件蔽体的干净衣裳。她醒来后,望着老住持那双清澈、慈悲而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间,所有强撑着的坚强都土崩瓦解。她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不是为了乞求,而是因为,在那双眼睛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与权力、财富、地位都无关的纯粹温暖。
她留了下来,剃去了那三千烦恼丝,换上了这身缁衣。老住持为她取法号“了尘”。
了尘,了尘。
扫帚再次划过青石,将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归拢到一处。了尘收回望向山路的视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劳作。那些记忆的碎片,平日里已被她小心翼翼地封存在心底最深处,轻易不去触碰。只是在这特定的时辰,在这特定的劳作中,它们偶尔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像是沉在水底的泥沙,被无形的漩涡搅动。
她知道,今日寺中有大事。来自京城的贵客,指名要听伽蓝寺的高僧讲解佛法,据说,还要进行一场“佛法辩论”。住持早已吩咐下来,让寺中僧众各自准备,谨慎言行。
她并未多想。如今的她,只是这深山古寺中一个最普通的比丘尼,晨钟暮鼓,青灯古佛,便是她的全部。那些京城来的贵人,与她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洒扫完毕,她将扫帚倚在墙边,正准备去藏经阁整理今日要诵读的经卷,却见知客僧引着几个人,正穿过广场,向大雄宝殿走去。了尘本能地垂下眼帘,侧身让到路旁,双手合十,默立一旁。
那几人步履从容,衣袂带风,即便不抬头,也能感受到那种久居人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势。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雅、却极持久的龙涎香气,这香气,瞬间刺痛了了尘的神经。这味道,她太熟悉了。许多年前,在林府的深宅大院里,在父亲接待最尊贵客人的花厅中,便常常萦绕着这种御赐的、象征着极致恩宠与地位的香料味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脚步声在她面前略微停顿了一下。一道目光,带着审视,落在了她低垂的头顶和那身洗得发白的僧衣上。那目光并无多少温度,只是纯粹的好奇,或者,是某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这位师太,也是寺中执事?”一个略显低沉,却透着圆熟腔调的声音响起,是标准的官话,带着京城口音。
引路的知客僧连忙恭敬地回答:“回施主,了尘师兄平日多在藏经阁打理经卷,或是在后山菜园劳作,性子静,不常在前殿走动。”
“了尘……”那声音轻轻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法号有些意思,但又想不起什么,随即那目光便移开了。“嗯,走吧,莫要让诸位高僧久等。”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了尘却依旧保持着合十躬身的姿势,僵立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大殿方向,她才缓缓直起身子。手心里,竟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方才那个声音……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那几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种沉埋已久的、名为“仇恨”的情绪,骤然被翻搅出来的刺痛。
不会错。尽管过去了这么多年,尽管那声音比记忆中苍老了些,沙哑了些,但那独特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与冷漠的语调,她绝不会听错。
那是崔元皓的声音。
崔元皓!
这个名字,像一道淬了毒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心湖,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暗流与狰狞的过往。
当年林家倒台,虽然是由多方势力共同推动的结果,但这崔元皓,时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正是上蹿下跳、罗织罪名最为卖力的几人之一!她记得清清楚楚,父亲曾在家里痛心疾首地提到过此人,说他“鹰视狼顾,心术不正”,为了扳倒林家,不惜构陷忠良,捏造了无数骇人听闻的罪证。林家的覆灭,此人“功不可没”!
他怎么会来这里?是丁,他如今的身份,只怕早已是今非昔比。林家败落,他们这些“功臣”,自然加官进爵,享尽荣华。看他方才的气度,前呼后拥,只怕已是位极人臣了吧?
了尘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眼前微微发黑。那些她以为已经放下、已经看淡的往事,此刻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重新浮现。母亲的泪眼,父亲的佝偻,家破人亡的惨状,流放路上的艰辛……一桩桩,一件件,都与方才那个声音,那张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依旧能看出养尊处优痕迹的面孔,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她扶着旁边冰凉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胸腔里,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怨恨、痛苦,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旧日恐惧的复杂情绪。
她以为她早已放下。原来,并没有。
所谓的平静,不过是岁月积攒的尘埃,薄薄地覆盖在旧日的创口上,看似愈合,底下却依旧是脓血与伤痕。只需轻轻一碰,便痛彻心扉。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藏经阁。平日里,这里是让她感觉最安宁的地方。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地码放着无数经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味道,沉静而厚重。她喜欢在这里整理典籍,擦拭书架,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窗下,读一段经文。那些古老的、充满智慧的句子,常常能让她暂时忘却自身的烦恼,感受到一种超越时空的宁静。
但今天,不行了。
她拿起一本《金刚经》,试图借助熟悉的经文来平复心绪。“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她低声念诵着,然而,字句滑过唇边,却无法进入心里。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崔元皓那张脸,是林家倒塌的那一天,是这十几年来她所经历的种种苦难。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经文如是说。可她的痛苦,她的仇恨,她失去的一切,难道都只是梦幻泡影吗?那为何,这泡影如此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放下经卷,走到窗边。藏经阁地势较高,从这里,可以望见大雄宝殿的一角飞檐。此刻,那里想必已是冠盖云集,高僧与贵客们齐聚一堂,即将开始那场“佛法辩论”了吧?崔元皓那样的人,也配坐在佛前,聆听无上妙法?他手上沾着林家的血,沾着无数被他构陷之人的血,他内心充满了贪婪与权欲,这样的人,佛会度他吗?
了尘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时间在焦灼与混乱中,一点点流逝。午斋的钟声响起,她也没有心思去吃。直到午后,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来藏经阁。
“了尘师兄!了尘师兄!”小沙弥脸上带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红晕,“快,住持让你快去大雄宝殿!”
了尘一怔:“何事?”
“是……是佛法辩论!”小沙弥语速极快,“那位从京城来的崔大人,问了一个极难的问题,关于什么‘我执’与‘放下’,几位师兄答了,他似乎都不甚满意。住持便说……便说让你去试一试。”
“我?”了尘更加愕然。她虽然在寺中修行日久,于佛法上略有心得,但素来不喜人前卖弄,住持也是知道的。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点名要她去?
“是呀!”小沙弥催促道,“快去吧,住持和各位师叔伯,还有那位崔大人,都在等着呢!”
了尘的心,猛地一沉。她瞬间明白了。这绝非偶然。住持智慧深湛,或许早已从她今日清晨的失态中,看出了些许端倪。又或者,住持是想借此机缘,点化于她,也点化那位……崔大人?
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去谈论什么“放下我执”?她自己尚且被这“我执”的荆棘捆缚得鲜血淋漓,又如何能去为他人解惑?
但,住持的法旨,她不能违抗。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僧衣,又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僧帽。然后,她对那小沙弥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地道:“走吧。”
通往大雄宝殿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上。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将她僧衣的灰色,映衬得格外刺眼。她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战鼓在催征。
终于,她走到了大雄宝殿那高大、阴凉的门槛前。
殿内,光线略显幽暗。巨大的佛像慈悲垂目,俯瞰着下方众生。两排蒲团上,坐着寺中的诸位高僧,住持便在其中,面色平静。而另一侧,则是以崔元皓为首的几位京城来客,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与这古朴的殿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所有的目光,在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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