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南山约。(1/2)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意外巧合)。
寒山寺的钟声,穿透的是一种决绝的沉寂;而南山脚下的晨雾,包裹的则是一种缓慢的、带着泥土腥气的苏醒。
这里没有朱门。
只有一道歪歪斜斜的、用山上砍来的毛竹和荆棘捆扎成的篱笆,圈起一个小小的院落。三间茅草覆顶的土坯房,低矮而朴素,像伏在地上憩息的兽,沉默地承受着风霜雨露。屋后,是连绵起伏、蓊郁苍翠的南山山峦,终年云雾缭绕,仿佛藏着无数不可言说的往事;门前,一条不知名的小溪潺潺流过,水声淙淙,日夜不息,像是在絮絮低语着时光的秘密。
林清轩站在院子里,身上穿的是一套粗麻布的短褐,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他虽略显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脊背上。他手里握着的,不是昔日林家世子惯用的狼毫笔或镶玉的宝剑,而是一把沉甸甸的、木柄被磨得光滑锃亮的铁锄。朝阳刚刚跃出东山之巅,金红色的光芒穿透薄雾,洒在他古铜色的脸庞上,也照亮了他额角、鬓边不断滚落的、晶莹的汗珠。
阿桑从灶间里走出来,腰间系着蓝印花布的围裙,手里端着一只粗陶大碗,里面是刚烧开、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山泉水。她的肚子已经显怀,圆润的弧度为她那原本带着苗疆女子特有的矫健与利落的身姿,增添了几分笨拙的、却无比动人的温柔。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碗轻轻放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墩上,然后用一种宁静的、混合着怜惜与理解的目光,看着她的男人。
林清轩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那里。这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是在血与火、生与死的逃亡路上,用无数次相依为命、背靠背御敌的瞬间,淬炼出来的骨血相连。他放下铁锄,走到石墩边,端起陶碗,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山泉水带着一丝清甜,还有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熨帖着因长时间劳作而干渴焦躁的五脏六腑。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篱笆外,那片刚刚被他翻整过的、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土地。褐色的土块被锄头敲碎、耙平,等待着播种。这不是林家在京郊那些动辄千顷、由无数佃户耕种的精美田庄,这只是南山脚下,一片贫瘠的、需要付出十倍汗水才能有所收获的山坡地。
汗水。是的,汗水。他如今唯一渴望的,就是用这咸涩的、滚烫的液体,洗去些什么。
(回忆与现实交织 - 血与火的过往)
洗去什么呢?
是那一夜,林府冲天而起的火光,将半个京城的天空都染成地狱般的猩红?是父亲被强行拖走时,那一声压抑着无尽悲愤与绝望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是母亲额角涔涔而下、染红了素色衣襟的、温热的血?是那些平日里谄媚逢迎的面孔,在抄家圣旨到来时,瞬间变得狰狞而贪婪的扭曲?是妹妹清韵被人从闺房中粗暴拖出时,那散乱的乌发、惊惶而无助的眼神?
不,这些画面,太清晰,太锐利,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反复烙烫着他的记忆。汗水洗不去它们。它们已经成了他灵魂的一部分,如同树木的年轮,记录着那场毁灭性的风暴。
那么,是洗去流亡路上,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夜?是洗去草屑、泥泞、冰冷的雨夜和更加冰冷的人心?是洗去为了躲避追捕,不得不藏身于污秽的沟渠、与腐鼠虫蛇为伍的屈辱?是洗去亲眼目睹忠心的老仆为了引开追兵,毅然冲向刀丛,血溅五步的惨烈?是洗去那些江湖旧部,一个个倒下,用生命为他铺就一线生机的沉重?
这些,同样洗不去。那些血腥气,似乎已经渗入了他的毛孔,融入了他的血液。即使在最安宁的梦境里,他也常常会被刀剑破空之声、垂死者的呻吟、马蹄踏碎骨头的脆响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黑暗中,唯有身边阿桑平稳的呼吸和紧紧握住他的手,才能将他从那无边的血色梦魇中暂时拉回。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这双手,曾经执笔能写锦绣文章,抚琴可奏清雅古调,握剑能舞林家祖传的精妙剑法。京城最负盛名的纨绔子弟,林国公府的世子爷,那双养尊处优、骨节分明的手,是何等的白皙修长,不染尘埃。而如今,这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被锄头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暗红色的血痂,血痂掉了,又生出更厚更硬的茧子。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也洗不净的黑色泥垢。虎口处,还有一道深刻的疤痕,是某次与官兵狭路相逢,拼死搏杀时留下的纪念。
他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粗糙的茧子摩擦皮肤带来的微痛。这种痛,是真实的,具体的,与那些虚无缥缈、却又沉重得能压垮灵魂的往事不同。这种痛,伴随着泥土的气息,伴随着禾苗破土而出的生命力,伴随着汗水的咸涩,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真真切切地,脚踏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
(回忆深入 - 初遇与选择)
选择回到这里,回到与阿桑初遇的田庄附近,并非偶然。
那是在他人生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刻。家族倾覆,身负重伤,被残余的部下拼死救出,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追兵的围捕下仓皇逃入这片位于帝国南陲、山高林密的区域。他昏倒在一片竹林外,高烧不退,伤口化脓,意识模糊,几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是阿桑发现了他。那时的她,还不是他的妻,只是一个独自居住在山脚、懂得采药治伤的苗女。她将他拖回自己那间比现在还要简陋的茅屋,用山泉水为他清洗伤口,嚼碎不知名的草药敷在他的患处,用竹筒一点点给他喂下苦涩的汤药。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清醒过来时,看到的是一双怎样清澈如山涧溪流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京城贵女们的娇羞、算计或倾慕,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近乎野性的、对生命的坦然。她不懂什么朝廷争斗,不懂什么世家勋贵,她只知道,这是一个受伤的人,需要救治。
在她的照料下,他活了下来。养伤的日子里,他看着她每天忙碌:上山采药,下地种菜,洗衣做饭,喂养鸡鸭。她的生活简单到近乎原始,却充满了某种坚韧不拔的、蓬勃的生机。她会在日落时分,坐在门槛上,吹一片竹叶,不成调的音符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与仇恨。她会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他她们族里关于星辰的古老传说,那些故事里没有权力倾轧,只有对自然万物的敬畏与热爱。
是他伤好后,不甘心家族的覆灭,不甘心就此隐姓埋名,毅然决然地重新踏上了复仇与寻找妹妹的道路。阿桑没有阻拦他,只是默默地为他准备好干粮和伤药,在他转身离去时,轻轻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这一走,便是更加腥风血雨的数年。他联络旧部,暗中布局,与那些踩着他林家尸骨上位的仇敌周旋、搏杀。他找到了妹妹清韵,看着她从天真烂漫的世家女,变成心机深沉的复仇者,又最终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他经历了更多的背叛、牺牲、算计与杀戮。他以为自己会在那条路上一直走下去,直到复仇的火焰将他自己也燃烧殆尽。
直到那次,他中了圈套,身陷重围,九死一生。在弥留之际,他眼前闪过的,不是林府的辉煌,不是仇敌的狞笑,不是刀光剑影,而是南山脚下那间简陋的茅屋,是清晨袅袅的炊烟,是阿桑坐在门槛上吹竹叶时,那宁静的侧影,是她那双清澈的、不染尘埃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那条复仇的路,尽头是无边的黑暗,是更多的血,更多的死亡,最终会将他人性中最后一点温暖也吞噬掉。而另一条路,那条看似平凡、甚至卑微的归隐之路,或许才能让他那漂泊无依、沾满血污的灵魂,找到最终的安放之处。
所以,当他再次挣扎着从鬼门关回来,处理好最后的残局,确认妹妹在寺院中至少获得了表面的平静后,他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颗同样千疮百孔的心,回到了这里。他对阿桑说:“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阿桑看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仿佛他不过是出门打了一趟柴,晚归了片刻。她默默地收拾出房间,为他铺好干燥的稻草床铺,然后在院子里,又多开垦了一小块地。
(现实的劳作与疗愈)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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