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金簪现。(2/2)
林清韵踉跄后退,肩头的伤口血流不止。她看着赵宦官的尸体,心中百感交集。大仇得报,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与疲惫。
林清轩快步奔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妹妹,声音哽咽:“清韵,你怎么样?”
皇帝在侍卫的搀扶下站起身,惊魂未定地看着林清韵,目光复杂:“你...为何救朕?”
林清韵强撑着站稳,向皇帝行了一礼,声音虚弱却坚定:“陛下,民女救驾,不为功名利禄,只求陛下明察秋毫,还我林家一个清白。”
她抬眼直视皇帝,眼中泪光闪烁:“父亲一生忠君爱国,从未与外藩勾结。当年种种,皆是赵宦官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啊!”
皇帝沉默良久,看着满地狼藉和赵宦官的尸体,长叹一声:“朕...明白了。这些年来,是朕昏聩,被奸佞蒙蔽了双眼。”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林清韵:“朕答应你,必会重审林家一案,还你父亲清白。”
林清韵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多年的隐忍,多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承诺。
“谢...陛下...”她声音微弱,失血过多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哥哥怀中。
“清韵!清韵!”林清轩焦急地呼唤着。
恍惚中,林清韵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林府。春日融融,海棠花开,父亲在庭院中教她写字,母亲在一旁微笑注视,哥哥在树下练剑...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一枚银簪,了却恩怨;一腔热血,洗刷沉冤。
朱门浮沉,荣辱兴衰,终究不过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
当林清韵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在窗前洒下一地碎金。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舒适的床上,肩头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不再剧痛难忍。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林清轩坐在那里,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已守候多时。
“哥哥...”林清韵虚弱地唤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京城的一处别院,很安全。”林清轩握住她的手,“宫变已经平息,赵宦官的党羽大多已被肃清。陛下昨日已下旨,重审林家旧案。”
林清韵眼中泛起泪光,多年的夙愿终于得偿,她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虚。
“那枚银簪...”她突然想起什么。
林清轩从怀中取出一个丝帕包裹的物品,轻轻打开,正是那枚沾过赵宦官鲜血的银簪。
“我替你收起来了。”他轻声说,“就是这枚普通的银簪,改变了整个大齐的命运。”
林清韵凝视着那枚银簪,摇了摇头:“不,哥哥。改变命运的从来不是这枚银簪,而是人心中的正义与勇气。”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赵宦官权倾朝野多年,满朝文武大多趋炎附势,就连陛下也曾对他信任有加。若非他利令智昏,公然谋逆,恐怕至今仍在祸乱朝纲。这大齐朝廷,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林清轩沉默片刻,叹息道:“妹妹说得是。我这些年在军中,亲眼目睹边关将士粮饷不继,而京城权贵却挥金如土。各地灾荒连连,百姓流离失所,而宫中一场宴会便可耗资万两。如此朝政,不出乱子才是怪事。”
“赵宦官虽死,但朝廷积弊已深,非一日可改。”林清韵望向窗外,“我真怕...怕不久后又会出现另一个赵宦官。”
兄妹二人相对无言。他们都明白,除掉一个奸佞容易,要根治滋生奸佞的土壤却难如登天。
几日后,皇帝召见林氏兄妹。
乾清宫已恢复往日的庄严,只是空气中似乎还隐约弥漫着血腥气息。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疲惫但目光清明。经历这场宫变,他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许多。
“林清轩、林清韵接旨。”内侍高声宣召。
兄妹二人跪地听旨。
“林氏兄妹,忠勇可嘉,于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诛杀逆贼,救驾有功。特封林清轩为镇国将军,赐爵忠勇伯;封林清韵为安乐县主,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经三司会审,已查明原吏部尚书林正宏蒙冤一案,特予平反昭雪,追赠太傅,谥号文贞。”
若是从前,得此殊荣,林清韵定会喜极而泣。然而此刻,她心中却平静如水。
“臣女谢陛下隆恩。”她叩首道,“然臣女有一不情之请,望陛下恩准。”
皇帝微微惊讶:“县主但说无妨。”
林清韵抬头,目光坚定:“臣女愿辞去所有封赏,只求陛下准臣女出家为尼,以修来世。”
殿内一片哗然。连林清轩也震惊地看着妹妹,显然对此毫无准备。
皇帝蹙眉:“县主何出此言?你年纪尚轻,又立下大功,正是享受荣华之时,为何要出家?”
林清韵再次叩首:“经此大变,臣女已看破红尘。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功名利禄,终将化为尘土。臣女只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为陛下、为大齐祈福。”
皇帝凝视她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准了。不过,‘安乐县主’的封号朕不会收回,皇家会为你修建一座庵堂,让你安心修行。”
“谢陛下。”林清韵第三次叩首,神情平静如古井无波。
退出乾清宫,林清轩迫不及待地问:“清韵,你为何要这么做?我们好不容易大仇得报,林家得以平反,你为何...”
林清韵停下脚步,望向宫墙上方那片狭小的天空:“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教我们读《岳阳楼记》吗?”
“记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林清轩低声应道。
“是啊,先天下之忧而忧...”林清韵幽幽道,“可如今的大齐,上有昏君,下有佞臣,中间是醉生梦死的官僚。一场宫变,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然而你看这皇宫,不过数日就已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我实在不愿再与之有任何瓜葛。”
林清轩沉默不语。
林清韵继续道:“那夜我用银簪刺杀赵宦官时,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罪恶,从来不是一人两人所能为。赵宦官之所以能权倾朝野,是因为有无数人趋炎附势;朝廷之所以腐败不堪,是因为从上到下都已习惯了浑浑噩噩。我们林家蒙冤,看似是赵宦官一人所为,实则是整个体制已然腐朽的必然结果。”
她转回头,看着哥哥:“我出家,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寻找内心的安宁。这红尘浊世,我已厌倦了。”
林清轩长叹一声:“既然如此,哥哥也不强留你。只是...我会向陛下请辞实职,领个虚衔,归隐田园。他日你若有需,随时可来找我。”
兄妹二人相视无言,眼中却已达成默契。
一个月后,京城西郊的安乐庵落成。林清韵——如今的慧静法师,在此落法出家。
庵堂简洁素雅,与皇家县主的身份似乎不太相称,但这正是林清韵想要的样子。那枚改变了她命运的银簪,被她供奉在佛前,作为对过往的纪念与警示。
春日的一天,林清轩前来探望。他已辞去军职,只在兵部挂了个虚衔,在京郊置办了一处田产,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
“哥哥今日怎么有空来?”林清韵——慧静法师平静地问。
林清轩神色凝重:“朝中又起波澜。陛下虽诛杀了赵宦官,却宠信起了新进的方士,追求长生不老之术。几个直言进谏的大臣都被贬黜了。”
林清韵微微一笑,并不意外:“人心如此,岂是杀一两个奸佞就能改变的?”
“还有一事,”林清轩压低声音,“南方水患,灾民数十万,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经过层层盘剥,到灾民手中的十不存一。据说...有几位当年曾依附赵宦官的大臣,如今又成了新宠。”
林清韵轻捻佛珠,闭目良久,方才开口:“哥哥可还记得,我刺杀赵宦官那夜,他对皇上说的那番话?”
“什么话?”
“他说大齐江山已被糟蹋得千疮百孔,赋税沉重,民不聊生。当时只觉那是他为自己谋逆找的借口,如今想来,却不无道理。”林清韵睁开眼,目光清澈而悲悯,“一个朝廷,若不能以民为本,任人唯贤,反而宠信奸佞,奢靡无度,那么今日除了一个赵宦官,明日还会有李宦官、王宦官。根子烂了,枝叶又如何繁茂?”
林清轩苦笑:“如此说来,我们林家舍生忘死,到头来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林清韵摇头:“至少我们证明了,这世上还有不屈的脊梁,还有愿为正义付出一切的勇气。至于朝廷能否从此清明,那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庵外新发的柳枝,轻声道:“《道德经》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为政者当清静无为,不扰民,不奢靡,不专权,不纵欲。可惜自古至今,能明白这个道理的君主寥寥无几。”
林清轩若有所思:“所以你不愿留在朝中,甚至不愿留在红尘?”
林清韵回头看他,眼中有着超脱的智慧:“我一人之力,改变不了这滚滚浊流。但我可以选择不与之同流合污。”
夕阳西下,林清轩告辞离去。林清韵独自站在庵堂前,望着天边如血的晚霞,手中轻轻摩挲着那枚银簪。
一枚小小银簪,见证了一个家族的兴衰,一个朝代的变迁,也见证了一个女子从千金小姐到宫女,从复仇者到出家人的一生。
朱门浮沉,荣辱兴衰,终究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
唯有那枚普通的银簪,在夕阳余晖中,闪烁着警示后世的光芒——一个朝廷的腐败,从来不是一人之过;一个朝代的兴衰,取决于千千万万人的选择。
而这,正是林清韵用一生悟出的道理,也是她留给后世最珍贵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