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民意潮。(2/2)
另一方面,在林清轩的统筹下,一系列前所未有的举措,以惊人的效率推行开来。
首先立起来的,是几口巨大的、日夜不停熬煮着稀粥的大锅。那寡淡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在此刻,就是救命的甘露。领粥的队伍排成长龙,但秩序被强制维持着,韩震的兵手持刀枪,目光冷厉,任何敢于争抢闹事者,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拖出去鞭挞,甚至砍头。乱世用重典,这是无奈,也是必须。
紧接着,简单的窝棚被搭建起来,虽然挡不住所有的风雨,但至少给了人们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一些懂得草药的郎中(其中也有林清轩暗中招揽的人才)被组织起来,用有限的药材,救治那些还能救回来的人。
然后,便是“工”的分配。
身体强健的青壮,被编成队伍,在韩震手下可靠老兵和林清轩私人护卫的带领下,前往矿场、筑路工地和规划中的垦荒区。矿场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开始变得密集;崎岖的山路上,出现了用最原始工具开凿路基的人群;荒芜的山谷间,第一批耐旱的作物种子,被撒入新翻的、还带着碎石的土地。
身体稍弱的,则负责采集野菜、编织草席、修补工具、协助后勤等较轻的劳作。
甚至一些半大的孩子,也被组织起来,负责拾柴、看管更小的幼儿。
没有人能闲着。想要活下去,想要那每天固定发放的、足以吊命的口粮,就必须付出劳动。
过程绝非一帆风顺。
初期,粮食供应时断时续,全靠林清轩多方筹措和几次针对当地豪强粮仓的“秘密行动”才勉强维持。饿死、病死者,依旧每日都在发生。绝望引发的骚乱和小规模暴动,也发生过数次,都被韩震以铁血手段迅速镇压下去,为首者的人头,被悬挂在临时聚居地的高杆上,以儆效尤。
林清轩亲自处理过一起因分配不公引发的械斗。他赶到时,现场一片狼藉,几人倒在血泊中。他没有多问,直接下令将参与械斗的两方头领,当众杖毙。那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的惨叫,让所有围观者噤若寒蝉。
他站在高处,目光扫过场:“在这里,规矩只有一条!干活,吃饭!闹事,死路!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滚!看看外面,有没有第二口粥给你们喝!”
没有人动。外面是毫无希望的荒野,是饿殍遍野的地狱。这里,至少还有一口粥,有一丝渺茫的生机。
残酷吗?残酷。但这就是现实。在生存的底线上,温情脉脉是奢侈品。林清轩深知,此刻他必须扮演一个冷酷的规则制定者和执行者,才能将这群绝望的乌合之众,重新拧成一股绳。
然而,在冷酷的规则之下,也并非全无一丝暖意。
阿桑不顾林清轩的反对,坚持带着几个略通医理的妇人,穿梭在病患和妇孺聚集的区域。她用林清轩给她的、有限的私己,换来了些额外的草药和干净的布匹。她耐心地给生疮的孩童清洗伤口,给虚弱的产妇喂一口热汤,轻声安抚着受惊的孩子。她的话语不多,但那双清澈眼眸中的悲悯与坚定,却像暗夜中的微光,温暖了许多冰冷的心。
林清轩默许了她的行为。他知道,阿桑在做着他无法去做、却同样重要的事情——收拢人心,不仅仅依靠恐惧和粮食,也需要这细微处的人性温度。
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开始慢慢好转。
矿场产出的“墨玉铁”粗坯,通过隐秘渠道换回了更多的粮食和物资。第一条通往矿场的简易道路被修通,虽然粗糙,但运输效率大大提升。新开垦的田地里,禾苗顽强地钻出了土地,尽管稀疏,却带来了绿色的希望。
聚居地开始有了雏形,虽然依旧简陋,但不再是混乱的难民营,而像一个巨大的、忙碌的、有着自身运转规则的工地。人们脸上,那纯粹的绝望麻木渐渐褪去,虽然依旧疲惫,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活着”的韧劲,以及对明天那点微薄口粮的期盼。
他们不知道那个终日戴着毡帽、面容冷峻、决定着所有人衣食的年轻人到底是谁。他们只知道,他姓林,手下的人和韩将军的兵都叫他“林公子”。是这位“林公子”,在他们濒死的时候,给了他们一口粥,一份工,一条看似渺茫、却实实在在存在的活路。
“林公子”这三个字,开始在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流民口中悄然流传。它不像官府老爷的名号那样令人畏惧憎恨,也不像寺庙里泥塑的神佛那样虚无缥缈。它代表着一种实在的、可以触摸到的力量——一种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力量。
一种混杂着敬畏、感激,以及一丝依附心理的“声誉”,如同涓涓细流,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底层,悄然汇聚、蔓延。
林清轩站在新修建的了望塔上,看着下方初具规模的聚居地,听着远处工地上传来的、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号子声,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的感觉。
他利用了这场灾难,利用了这些流民的绝望。他给予的,仅仅是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换取的,却是他们廉价的劳力和未来的潜在效忠。这本质上,依然是一场交易,一场在残酷世道下,看似“仁义”实则充满算计的交易。
古往今来,多少豪强崛起于乱世,无不是善于利用“民心”?但利用之后,是视其为草芥,继续盘剥,还是真正能给予生息与尊严?这其中的分野,便是英雄与枭雄,仁政与暴政的区别。历史的教训血淋淋地写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你可以利用民意潮水托起自身,他日若背弃这潮水,也必将被其无情吞没。
他林清轩,今日种下了“林公子”这颗种子,他日,是能让其长成庇佑一方的参天大树,还是最终被其反噬?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路,已经这样走了下来。他拥有了第一支武装,现在,又开始拥有了一片虽然贫瘠却充满潜力的根据地,以及……一份在底层悄然生长的“声誉”。
这声誉,比刀剑更柔软,也比刀剑,更坚韧。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是妹妹林清韵在虎狼环伺中挣扎的方向,也是林家血海深仇凝聚的方向。
手中的力量,每增强一分,离复仇的目标,似乎就更近了一步。但肩头的责任,似乎也更重了一分。
民意如潮,浩浩荡荡。顺之者,未必昌;逆之者,必亡。
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空气,转身,走下了望塔。
脚下,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