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朱门怨。(2/2)
“清轩年纪尚轻,若有不当之处,还望义父多加管教。”她谨慎回应。
冯保摆摆手,“你们姐弟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去吧,徐家的事,就按我说的办。”
从冯保处出来,林清韵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权力的游戏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而她与弟弟,都在这根钢丝上艰难前行。
回到自己的居所,她立即修书一封,将冯保的条件告知徐文远。不出所料,不过半日,徐文远就送来了回信,表示徐家愿意如数缴纳银两。
看着信纸上几乎要透纸而出的 desperation,林清韵只觉一阵悲凉。这就是朱门世家的命运——今日高高在上,明日就可能摇尾乞怜。
三日后,徐尚书果然官复原职。徐家送来厚礼答谢,林清韵只留下一对玉镯,其余尽数退回。
“姑娘为何不收?这是徐家应尽的孝心。”秋纹不解。
林清韵把玩着那对玉镯,冷笑道:“收得太多,就显得廉价了。我要让徐家记住,他们欠我的,不是这些金银可以偿还的。”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徐家如今看似度过一劫,实则危机四伏。冯保既然能救他们,自然也能再次毁了他们。这对玉镯,就当作是个见证吧。”
秋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深夜,林清韵受邀参加徐贵妃举办的赏花宴。这是徐尚书复职后,徐家首次在宫中公开露面,意义非凡。
宴会上,徐文远一改往日的张扬,谦逊有礼地周旋于众宾客之间。见到林清韵,他远远地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徐公子不必多礼。”林清韵淡淡一笑,“恭喜徐尚书沉冤得雪。”
徐文远连声道:“全仗姑娘与冯公公仗义相助,徐家没齿难忘。”
两人正寒暄间,忽听一阵骚动。原来是赵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前来赴宴。这位与冯保势同水火的太监首领,一进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徐文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林清韵却微微一笑,轻声道:“徐公子不去向赵公公道个谢?听说他也为徐尚书的事出了不少力。”
这话中的讽刺让徐文远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听得出林清韵的言外之意——徐家曾想脚踏两条船,如今是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姑娘说笑了,”徐文远勉强维持着笑容,“徐家只认真正的恩人。”
林清韵淡笑不语。这时,赵公公已走到他们面前,锐利的目光在徐文远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清韵身上。
“这位就是冯公公的义女吧?”赵公公阴阳怪气地道,“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林清韵从容施礼,“赵公公过奖。小女子资质愚钝,全仗义父悉心教导。”
赵公公冷哼一声,又看向徐文远,“徐公子,今尊可好?听说前些日子受了些惊吓,咱家还担心他老人家承受不住呢。”
徐文远躬身道:“有劳赵公公关心了。家父一切安好,还说改日要亲自登门向赵公公道谢。”
“道谢就不必了,”赵公公皮笑肉不笑,“只要徐尚书记得今日是谁救了他就好。”
这话中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徐文远冷汗涔涔,连声称是。
林清韵冷眼旁观,心中明了:徐家虽然度过了眼前的危机,却从此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他们成了冯保与赵公公权力斗争的棋子。
宴会结束后,林清韵在宫门外再次遇见徐文远。此时的他已经卸下了宴会上的伪装,满脸疲惫与惶恐。
“姑娘也看到了,”他苦笑道,“徐家如今是骑虎难下。”
林清韵淡淡道:“这难道不是徐家自作自受吗?”
徐文远沉默片刻,忽然道:“我知道姑娘恨徐家当年对林家落井下石。但朝堂之争,本就是成王败寇。若今日倒台的是徐家,林家的手段未必就温和多少。”
这话戳中了林清韵心中的痛处。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在这朱门深似海的朝堂中,从来就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徐公子此言差矣,”她冷声道,“林家从未主动害人,不过是怀璧其罪罢了。”
徐文远长叹一声,“事到如今,争论这些已无意义。文远只求姑娘明白,徐家对姑娘绝无二心。”
“是吗?”林清韵挑眉,“那为何三日前,徐家的人还与赵公公的心腹在醉仙楼密会?”
徐文远面色大变,“姑娘...姑娘如何得知?”
林清韵淡笑不语。她的情报网早已不是初建时的稚嫩,这些朝堂动向,自然逃不过她的耳目。
“徐公子,”她轻声道,“我既然能救徐家,自然也能...”她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徐文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姑娘明鉴!那是家父的意思,文远万万不敢有二心!”
看着他跪地求饶的模样,林清韵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这就是她曾经倾心过的少年郎吗?这就是她曾经羡慕过的朱门世家吗?
权力啊,真是世间最毒的毒药,让人迷失本性,让人放弃尊严。
“起来吧,”她终是心软了,“只要徐家安分守己,我自会保你们平安。”
徐文远千恩万谢地离去后,林清韵独自站在宫门外,望着满天星斗,心中一片寂寥。
“姑娘为何还要保徐家?”不知何时,秋纹已来到她身边,“这种人,今日能背叛赵公公,明日就能背叛姑娘。”
林清韵轻叹一声,“我又何尝不知?但在这深宫之中,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徐家虽然可恨,但罪不至死。我若赶尽杀绝,与当年害我林家之人,又有何区别?”
秋纹若有所思,“姑娘心善。”
“不是心善,”林清韵摇头,“只是不愿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主仆二人默默走在回宫的路上,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途经御花园时,林清韵忽然停下脚步。
园中的牡丹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美得惊心动魄。她想起白日里徐文远跪地求饶的模样,想起冯保阴冷的笑容,想起赵公公威胁的话语...
这一切,都与这宁静的夜色格格不入。
“秋纹,你说这朱门深似海,我们还能保持本心吗?”她轻声问。
秋纹沉默良久,方道:“奴婢不知。但奴婢相信,姑娘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内心深处还是那个善良的林家小姐。”
林清韵苦笑。善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善良是最无用的品质。她能够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善良,而是日渐冷硬的心肠和层出不穷的手段。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时,那个单纯的林家小姐还是会从心底苏醒,质问着她: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没有答案。永远不会有答案。
回到寝宫,林清韵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桌上是徐家送来的那对玉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拿起玉镯,轻轻摩挲着。这上好的翡翠,价值不菲,却买不回曾经的纯真,也换不来真心的情谊。
忽然,她在镯子内侧发现一行小字:“愿生生世世,不再生于朱门。”
林清韵的手猛地一颤。这显然是徐家女眷刻上去的,道尽了朱门女子的心酸与无奈。
是啊,若是可以,谁愿意活在这虚伪与算计之中?谁不愿意简简单单地过日子,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
可是命运弄人,她与弟弟都被卷入了这权力的旋涡,无法自拔。
将玉镯小心收好,林清韵提笔给北方的弟弟写信。在信的末尾,她写道:“权势如烟云,转眼即成空。愿吾弟谨守本心,勿为外物所惑。”
写罢,她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一片清明。
明日,她依然要做那个工于心计的冯保义女,依然要在这朱门深处继续浮沉。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不会忘记为何而战。
为了林家,为了清轩,也为了那渺茫的正义与公道。
窗外,月色正好。而朱门深处的恩怨情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