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荆棘途。(1/2)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朔风,如同千万把淬了冰的钝刀,自北方的荒原呼啸而来,毫无怜悯地切割着黑山隘裸露的岩石与稀疏的枯草。时令已过霜降,天地间褪尽了最后一丝暖意,只剩下一种凝固的、死寂的灰白。官道像一条被冻僵的巨蟒,无力地蜿蜒在陡峭的山脊之上,消失在铅灰色天幕与苍白雪线的交界处。
在这片严酷的 严寒彻骨低温 中,一队渺小的人影正艰难地移动。为首的官差裹着厚重的羊皮袄,呵出的白气顷刻便消散在寒风里。队伍中间,那个戴着三十斤重枷的年轻人,便是林清轩。
每迈出一步,都是对意志极限的考验。生铁打造的枷锁边缘早已磨破了他颈部的皮肤,溃烂的伤口在严寒中反复冻结、撕裂,洇出的血水与脓液混合,在肮脏的囚衣领子上结成了一层硬邦邦、暗紫色的冰壳。脚踝处的镣铐更是沉重,铁环深深嵌入皮肉,每一下拖动,都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留下模糊的血痕和刺耳的刮擦声。这声音,比他记忆中书院里晚课的钟声更令人心悸,一声声,敲打在他近乎麻木的神经上。
“磨蹭什么!没吃饱饭吗?照你这速度,猴年马月能到北疆?”押解官差王五粗哑的嗓音像破锣一样响起,伴随着一道凌厉的破空声——牛皮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林清轩早已伤痕累累的脊背上。
“啪!”
脆响过后是火辣辣的剧痛,旧伤新痕叠加在一起,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随即又被寒风冻成冰冷的铁板。这一鞭的力道让他踉跄着向前扑倒,膝盖重重地砸在冻土上,碎石子硌进骨头的锐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这眩晕的瞬间,眼前残酷的景象仿佛水波纹般晃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三年前那个春光烂漫的午后。朱雀街上,人声鼎沸,杏花如雪。他骑着御赐的白马,鞍鞯上系着耀眼的红缨,身穿簇新的进士袍服,在万众瞩目与羡慕中缓缓而行。同科进士们在两侧欢呼,花瓣与彩纸如同雨点般落下。那时,他意气风发,挥毫写下“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墨迹未干,便已赢得樊楼上满堂权贵的喝彩。那喧嚣,那荣光,那仿佛触手可及的锦绣前程……与此刻脊背的刺痛、膝盖的冰冷,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
“咳咳……”喉头一股腥甜涌上,他强行将其咽了回去。不能倒在这里,绝对不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阉党的爪牙们,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巴不得看到林家这最后一根独苗,无声无息地倒毙在这荒山野岭,成为饿狼的腹中餐。他挣扎着,用戴着沉重枷板的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惊起了不远处枯树上几只缩着脖子抵御风寒的寒鸦,它们发出凄厉的鸣叫,振翅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官爷……行行好……”身后,传来一阵微弱而苍老的哀求声。
林清轩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位一同被流放的老御史程大人。程大人年过花甲,一生刚正,因在朝堂上直言弹劾赵阉党侵占民田、草菅人命而获罪。此刻,这位曾经令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言官,正颤巍巍地跪在冰冷的泥泞里,用那双曾经书写过无数慷慨激昂奏章的手,徒劳地试图拾起洒落一地的干粮。那是昨日路过一个破败村庄时,一位于心不忍的农妇,偷偷塞给他的几个已经干硬发黑的杂面馍馍。此刻,这些救命的粮食混着泥沙,散落在官差王五那双沾满泥雪的牛皮靴旁边。
王五嗤笑一声,抬起脚,故意用靴底重重地碾过那些黑黄色的碎块,直到它们与污泥彻底融为一体。“程大人,还当是在您那都察院里吃香喝辣呢?”他的笑声混着凛冽的山风,传出很远,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这流放路上,可没人给您老端茶递水!”
老御史伸出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浑浊的老眼,望着被碾碎的馍渣,仿佛望着自己破碎的信念和尊严。
林清轩闭了闭眼睛,将涌上心头的悲愤强行压了下去。若是三个月前,那个刚刚踏入官场、满怀书生意气的林清轩,见到此情此景,必定会挺身而出,厉声斥责王五的暴行。但如今……诏狱里的酷刑,家族倾覆的惨状,一路流放所见的地狱景象,早已将他的棱角磨平,不,是砸碎。他只是下意识地将还能活动的手指,艰难地探入怀中,摸到了那个贴身藏着的、已经褪色发旧的平安符。
粗糙的布料,简单的“平安”二字,门那天,冲破家丁的阻拦,拼命塞到他手里的。他还记得,那细细的穗子,当时还带着少女掌心温暖的体温,以及她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低语:“少爷……您一定要活着……漠北的沙棘树,最是顽强,能在石头缝里开出花,结出果……您要像它一样……”
当时,他只觉这是小女儿家的痴语,在这滔天权势的碾压下,何其苍白无力。然而此刻,在这绝境之中,指尖触及那粗糙却熟悉的绣纹,竟成了支撑他精神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暖源,是这片冰冷天地间,仅存的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一、绝境。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墨色的云层吞噬,暴雪,如同无数疯狂的白色飞蛾,铺天盖地而来。狂风怒吼着,卷起地面上的积雪和冰碴,砸在人脸上,刺痛如同细密的针扎。队伍终于被迫停滞在鹰嘴崖下——前方唯一通行的山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彻底封死。
“妈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王五举着火把,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地勘察回来,脸色比锅底还黑。他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猛地转身,照准林清轩的腿窝就是狠狠一脚:“都是你这丧门星!瘟神!要不是押送你,老子会在这种鬼地方遭这种罪?”
林清轩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倒,后脑勺重重地撞在身后裸露的、覆盖着冰层的岩石上。咚的一声闷响,眼前金星乱冒,剧痛几乎让他瞬间失去意识。
就在这意识模糊的边界,他仿佛又被拉回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深夜。京城,林府,书房。曾经夜夜灯火通明、高朋满座的地方,那时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与不安之中。一向脊背挺直如松的父亲,那位执掌帝国财赋的户部尚书,屏退了所有下人,第一次,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烛火在老人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照出无尽的疲惫与一种洞悉命运的悲凉。
“清轩,”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记住,我们林家今日之祸,根子并非在于你不知天高地厚,参奏那赵阉……那,不过是个引子。”老人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真正的祸根,是我们林家……不,是这满朝朱紫,是天下所有攀附在巨木上的藤蔓,都忘了……都忘了这看似坚不可摧的朱门,最初,本就是由无数白骨砌成的啊!”
当时,他沉浸在冤屈与愤怒之中,对这番话似懂非懂,甚至觉得父亲是吓破了胆,在为自己、为家族的妥协寻找借口。然而此刻,听着鹰嘴崖下随着风雪隐约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饿狼嗥叫,感受着后脑撞击岩石带来的尖锐痛楚,以及王五那毫无人性的踢打,父亲那句“朱门白骨”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是了!何其讽刺!他的祖父,林家的奠基人,当年不就是靠着在漕运上夹带私盐,踩着无数淹死的船工和破灭的家庭,才积累了第一桶金,叩开了那扇富贵之门吗?他的二叔,那位在边镇掌管军需的将军,不正是利用职权,挪用克扣军饷去放印子钱,逼得多少戍边将士家破人亡,才让林家的库房更加充盈?还有他那位嫁入皇家的三姐姐,她那顶风光无限、羡煞旁人的累丝嵌宝七凤冠,上面镶嵌的每一颗珍珠、每一片金叶,又何尝没有浸透着沿海盐农被盘剥殆尽的血与泪?
这座他们林家上下汲汲营营、拼尽全力想要维护和光耀的朱门,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流沙与罪恶之上,早该崩塌,早该碎裂了!他此刻所受的苦,与其说是政治斗争的失败,不如说是这罪恶结构必然付出的代价之一!
“呵呵……哈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开始很轻,随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释然与悲凉,在这风雪交加的悬崖下显得格外诡异。
“还笑?你他妈的还敢笑?!”王五被他的笑声激怒了,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藐视。他唰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冰冷的刀锋在风雪中反射着火把昏暗的光,“老子这就送你上路,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官爷!官爷息怒!使不得啊!”一旁的驿丞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来死死抱住王五举刀的手臂,“官爷三思!这流放犯人要是死在了路上,按律,您几位这趟的赏银可就要扣光了!为了这么个废人,不值得,不值得啊!”
王五举着刀,胸膛剧烈起伏,恶狠狠地瞪着林清轩,半晌,才啐了一口浓痰,愤愤地收刀入鞘。“妈的!算你小子走运!”他骂骂咧咧地,一把揪住林清轩的衣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粗暴地拽起来,用力推向旁边一个残破不堪、用来临时安置牲口的马厩,“给老子滚进去待着!再出幺蛾子,老子拼着赏钱不要,也剐了你!”
林清轩像一口破麻袋般被扔进马厩角落堆积的腐草之中。浓烈的、混合着马粪、霉烂草料和某种动物尸体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然而,奇异的是,在这瞬间,他竟然觉得这气味,比诏狱里那种混合着血腥、腐臭和绝望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更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宁”。或许是因为,这里至少没有那些带着假笑的狱卒,没有那些无休无止、意在摧毁人意志的审讯,有的,只是最原始的、赤裸裸的生存残酷。
冰冷的雪花,从马厩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簌簌落下,一片,两片,贴在他滚烫的额头,落在他绽开的伤口上,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然后又冻结成薄薄的冰凌。在这极度的寒冷与身体内部因伤口发炎而引起的高热交替折磨下,他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飘向遥远的过去。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了环佩相击发出的、清脆悦耳的叮当声。是妹妹清韵,在她及笄礼的那一天。她穿着最时兴的泥金绣百蝶穿花曳地裙,戴着那支父亲特意请江南名匠打造的、赤金点翠嵌红宝的步摇,像一只快乐的蝴蝶,轻盈地穿过自家花园那道熟悉的九曲回廊。初夏明媚的阳光,透过廊檐旁繁茂的藤萝,在她华美的裙裾间跳跃、流淌,仿佛一条闪烁着金色光斑的河流。
“阿兄!”她回过头,笑靥如花,眼底清澈明亮,映照着满园盛放的、洁白如玉的玉兰花,“你明年定要高中状元!让咱们林家,双喜临门!”
那清脆的声音,那充满希望的眼神,那满园关不住的春色与繁华……而今,那些洁白的玉兰,想必早已在去年的那场政治风暴中,随着林府的查封,凋零谢尽了吧?就像祠堂里那些曾经光洁锃亮、象征着家族荣耀与传承的牌位,早已在抄家时被粗暴地推倒、折断,散落一地,蒙上厚厚的尘埃。
二、故梦。
持续的高烧,如同一个蛮横的引路人,强行将他拽入了更深层、更久远的记忆迷宫。时光倒流,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却无忧无虑的十岁盛夏。
六岁的他,被父亲关在闷热如同蒸笼的书房里,强迫背诵艰涩的《盐铁论》。窗外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嘶鸣,搅得他心烦意乱。就在这时,院墙外隐隐传来了糖人张那熟悉而诱人的吆喝声,像一只小爪子,不断挠着他的心。母亲心疼儿子,趁着父亲午憩,悄悄溜进来,往他手心里塞了两个还带着她体温的铜钱,压低声音,带着慈爱又有些紧张地说:“去吧,快去快回,别让你父亲瞧见了。”
他如蒙大赦,紧紧攥着那两枚温热的、仿佛能换来全世界甜蜜的铜板,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小鸟,飞快地跑出书房,穿过一道道月亮门,奔向通往街道的垂花门。然而,就在影壁前,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眼前,管家林福正带着几个健壮的家丁,手持手臂粗的棍棒,在杖责一个下人。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他还瘦小的小丫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趴在地上,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棍棒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一下都让她瘦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但她就是倔强地不哭喊,不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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