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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螳螂与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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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看,”赵公公将茶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身体微微后靠,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你林家之事,杂家为何要插手?这满朝文武,落井下石者众,雪中送炭者寡。杂家……似乎并无理由要做那雪中送炭之人。”

来了,真正的考验。

林清韵心知,此刻任何哭诉冤情、祈求怜悯的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她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一个能让赵公公觉得“有用”的价值。

她深吸一口气,依旧保持着跪姿,声音却愈发沉静:“公公掌司礼监,提督东厂,日理万机,洞察秋毫。林家之事,于公公而言,不过沧海一粟。民女不敢妄言冤情,徒惹公公烦忧。”

她略微停顿,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需斟酌:“民女只是以为,世间万事,利弊权衡。救林家,于公公而言,或有三利。”

“哦?三利?”赵公公似乎来了点兴趣,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说来听听。”

“其一,可显公公仁德。”林清韵缓缓道,“朝野上下,皆言公公……威严深重。若公公此时能对一落魄文臣之家施以援手,哪怕只是保全其妇孺性命,亦足可彰显公公并非赶尽杀绝之人,有容人之量,怀恻隐之心。于公公清誉,或有裨益。”她巧妙地将“恶名”转化为“威严”,将他的插手美化为“仁德”之举。

赵公公不置可否,只是敲击扶手的手指节奏未变。

“其二,可断他人妄念。”林清韵继续道,“林家虽倒,然树大根深,门生故旧未必尽数离散。若有人借此生事,或可掀起波澜。公公若此时出手,既是施恩,亦是警告。表明此事已由公公接手,旁人若再想借此兴风作浪,便需掂量掂量,是否敢与公公为敌。此乃敲山震虎,可省却日后许多麻烦。”

她这是在暗示,保全林家,可以防止政敌利用林家残余势力做文章,将可能的隐患消弭于无形。

赵公公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一个小小女子,竟能看到这一层。

“其三,”林清韵的声音更轻,却更清晰,“民女愿为公公门下走狗,竭尽所能。民女虽愚钝,亦通些诗书,识得几个字,或可于文书整理、典籍查阅上,为公公效微末之劳。且,民女深知,公公身处高位,耳目虽众,然某些官宦内宅女眷之言谈风向,或有时……不及民女这般身份便利探知。”

这最后一点,是她思虑良久才决定抛出的。她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有文化、可处理文书,并且可能通过过往关系网探听一些内宅消息的“工具”。她深知,在这权力的漩涡中,信息往往是最宝贵的资源。而她这个“罪臣之女”的身份,在某些场合,反而可能成为一种不起眼的掩护。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银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赵公公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打量着林清韵,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林清韵跪在冰冷的地毯上,膝盖传来阵阵刺痛,后背却因为紧张而沁出细密的冷汗。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是能打动这只老谋深算的“黄雀”,还是会因为显得过于机心而引来杀身之祸。她就像那只小心翼翼接近蝉的螳螂,不知道身后的黄雀,何时会伸出利爪。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终于,赵公公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倒是生了副伶牙俐齿,也有些……小聪明。”

他站起身,踱步到林清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力。

“起来吧。”他淡淡道,“杂家身边,不缺端茶送水的奴婢,也不缺舞文弄墨的幕僚。”

林清韵的心微微一沉。

却听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这般懂得权衡利弊,倒让杂家想起一个人……杂家年轻时,尚在御马监挣扎,也曾如你一般,于绝境中,寻那看似不可能的生机。”

他的语气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缥缈意味,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你说动杂家了。”赵公公转身,走回座位,“不过,并非因你那所谓的‘三利’。”

林清韵站起身,垂手而立,心中疑惑。

赵公公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与精明:“杂家只是好奇,你这朵从淤泥里挣扎出来的小花,能在这虎狼环伺之地,开出怎样的姿态?又能……坚持多久?”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你父亲那边,杂家会让人打个招呼,暂缓用刑。你族中女眷,亦可暂免流徙,依旧拘于原处。这,算是杂家给你的一点‘兴趣’。”

“至于你,”他目光重新落在林清韵身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就先留在府里,跟着整理些往来文书信函。让杂家看看,你的‘才智’,是否配得上你的‘隐忍’。”

“谢公公恩典!”林清韵再次跪下,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至少,父亲和族人的性命,暂时保住了。她赢得了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然而,她心中没有丝毫轻松。赵公公的话如同警钟在她耳边长鸣。他留下她,并非完全相信她的说辞,更多是出于一种……玩赏的心态。他想看看这只有趣的“螳螂”,如何在他的手掌心里挣扎、周旋。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她只是从一座粗糙的牢笼,踏入了一座更为精致、也更为危险的牢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她这只螳螂,不仅要面对前方的“蝉”(家族的生机),更要时刻警惕身后那只随时可能露出獠牙的“黄雀”。

她站起身,跟在引路太监身后,退出这间奢华而压抑的厅堂。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将这座权倾朝野的府邸妆点得一片素白,仿佛掩盖了所有的污秽与黑暗。

但林清韵知道,在这洁白之下,是更为冰冷的现实。她的悬崖行走,才刚刚开始。每一步,都仍需如履薄冰,每一次呼吸,都需计算得失。在这螳螂与雀的游戏中,她必须用尽全部的智慧和隐忍,才能为自己和家族,在那几乎不可能的缝隙中,求得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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