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抉择路。(2/2)
“大胆!”守在院门外的两个狱卒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厉声呵斥,同时伸手就要来抓林清韵伸出栅栏的手臂,“惊扰赵公公,你想死吗?!”
“住手。”
一个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是那个躬身听命的管事太监,他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狱卒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不敢再动。
轿帘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戴着玉扳指的手微微掀开了一条缝。赵公公那双深邃的眼睛,透过缝隙,落在了栅栏后那个虽然狼狈,却挺直了脊梁的少女身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或者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但这目光,却让林清韵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比这数九寒天的冷风更甚。
“林家的女儿?”赵公公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太监特有的阴柔腔调,慢条斯理,“有何冤情,说来咱家听听。”
机会来了!
林清韵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她的陈述必须清晰、有力,既要打动对方,又不能流露出任何指责朝廷、抱怨皇帝的意味。她再次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民女林清韵,乃原吏部郎中林清轩之女。公公明鉴万里,当知家父为人,一生恪尽职守,清廉自守,于‘贪腐’二字,从无沾染。此次获罪,实乃小人构陷,牵连无辜。家父年迈,体弱多病,如今身陷诏狱,恐不堪刑狱之苦。林家阖府上下,妇孺稚子,更是懵懂无知。”
她顿了顿,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心中更紧,但话语却愈发流畅,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而不发的筹码:
“民女深知,国法如山,不敢妄求宽宥。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圣人亦云‘罪不及孥’。家母王氏,一介内眷,纵有不当之处,亦罪不至死。我林家世代忠良,虽无大功于朝,亦无大恶于民。恳请公公,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在我林家往日微末忠谨,施以援手,哪怕……哪怕只为家父延请一医,为族中妇孺求得一线生机,免于流徙之苦。”
她的话语,避重就轻,将父亲的可能“罪责”归为“构陷”,强调其清廉与年迈体弱,博取同情。同时,将母亲王氏的“贪墨”轻描淡写为“不当之处”,重点突出妇孺无辜。最后,她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民女深知,此请冒昧,亦知公公日理万机。但民女……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求救家族于万一!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任何代价”四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在这污浊的世道,在这权力的角斗场,一个罪臣之女,除了她自己,还有什么“代价”能够拿得出来,足以打动一位权势滔天的宦官?
院内院外,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女眷们都屏住了呼吸,她们明白了林清韵的意图,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羞愧,有感激,也有更深的绝望——难道林家最后的希望,竟要寄托在一个女儿家如此屈辱的牺牲之上吗?
赵公公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栅栏后的少女。她的脸上虽有污迹,却难掩清丽之姿,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恐惧、绝望、挣扎之后,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光芒,竟有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良久,赵公公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玩味。他缓缓放下了轿帘,那个平淡的声音再次传出,是对管事太监说的:
“大家记得,宫里尚仪局似乎还缺几个识文断字的女史?”
管事太监何等精明,立刻躬身应道:“回公公,正是。尤其是懂得诗文、能协助整理文书典籍的,更是紧缺。”
“嗯。”轿子里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林家诗书传家,女儿想必也是知书达理的。带她回去,安置在杂家外宅的静心斋,先学学规矩吧。”
说完,轿夫起轿,那一行人马,不再停留,缓缓离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留下那管事太监,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甚至略带谄媚的笑容,走到栅栏前,对还在发愣的狱卒吩咐道:“没听见公公的话吗?开门,请林姑娘出来。”
狱卒慌忙打开院门。
管事太监对着怔怔站在原地的林清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林姑娘,请吧。从今往后,你的命运,可就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林清韵看着那洞开的院门,门外是相对“自由”的世界,却也是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内的亲人,她们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痛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知道,从她踏出这个院门的那一刻起,曾经的林清韵就已经死了。她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条用自身换取家族喘息之机的“抉择路”。前路是吉是凶,是沦为玩物还是能有一丝辗转的余地,她全然不知。
她拢了拢破旧的衣襟,挺直了那看似柔弱,却在这一刻承载了家族重量的脊梁,迈步,踏出了那道门槛。
脚步有些虚浮,心却沉甸甸的。
生命诚可贵。为了更多人的生命,她选择了一条或许会玷污自己生命的道路。这其中的酸楚与抉择,唯有她自己知晓。寒风卷起她的衣角和散乱的发丝,她的身影在残冬的荒凉庭院外,显得如此单薄,又如此决绝。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是这“花明”之村,是桃源,还是另一个更为精致的牢笼?她不知道,只能走下去。因为,天无绝人之路,而人,总要为自己,也为所爱之人,在绝境中,踏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