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雷霆落。(2/2)
“查镇北将军林擎苍,世受国恩,本应忠君体国,恪尽职守。然其恃功而骄,暗藏不臣之心,竟与边将王崇山、李振彪等往来密切,勾连营私,图谋不轨!更于军中散布怨望之言,诽谤圣听,其心可诛!”
“朕深恶其行,痛心疾首!着即褫夺林擎苍一切官职爵位,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林府一应家产,皆系赃款贿银,即刻由锦衣卫查抄入官,不得有误!”
“林府上下,男丁收押候审,女眷圈禁本府,听候发落!钦此——”
“勾结边将、图谋不轨”!
这八个字,如同八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每一个林家人的心上!那捷报上墨迹未干的赫赫战功,转瞬间就成了催命的符咒!王崇山、李振彪,那都是与父亲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袍泽!那些所谓的“怨望之言”,不过是父亲为麾下将士粮饷不继、冬衣单薄而向兵部据理力争的奏陈!
荒谬!何其荒谬!
“不……不可能……”周氏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她死死抓住林清韵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女儿的肉里,“擎苍他……他对皇上忠心耿耿啊!他还在边关……还在为朝廷流血拼命啊!这……这是诬陷!是诬陷!”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哭音,话未说完,一口气堵在胸口,眼睛猛地向上一翻,整个人软倒下去,晕厥在地。
“母亲!”
“婆母!”
丫鬟和两位嫂嫂顿时乱作一团,哭喊着去搀扶。
林清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她看着晕倒在地的母亲,看着周围那些昔日恭敬、此刻却面如土色甚至眼神闪烁的仆从,看着庭院中那些如同雕塑般冷酷的锦衣卫。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如同滔天巨浪,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那剧烈的疼痛,才勉强拉回了她一丝行将涣散的神智。
那宣读圣旨的指挥使,对眼前的混乱恍若未睹。他将圣旨缓缓卷起,递还给身旁的千户,目光却落在了依旧跪得笔直、只是脸色苍白得惊人的林清韵身上。
他朝她走了过来,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在这片哭喊与压抑的啜泣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在林清韵面前一步之遥停下。居高临下。
林清韵能清晰地看到他曳撒上金线织就的狰狞蟒纹,能看到他腰间那柄绣春刀冰冷的刀镡,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种混合着淡淡檀香和皮革气息的、属于权力和刑狱的味道。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奇异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难以捉摸的缓和,“不必害怕。皇命在身,只是例行查抄。”
林清韵缓缓抬起头。
晨曦的光芒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辉洒满庭院,也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但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淬炼过,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燃烧的平静。
她看着他,看着这位掌握着林家此刻生杀予夺大权的锦衣卫指挥使。
然后,她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嘲讽,对她自己,也对这荒诞的命运。
“大人错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玉石俱碎般的决绝,“我林家儿郎,在边关浴血厮杀,马革裹尸尚且不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一字一句,敲金戛玉,“岂会惧怕这……莫须有的罪名?”
那指挥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年纪不大,却在家族倾覆之际,展现出惊人冷静和锋锐的女子,沉默了片刻。
林清韵不再看他。她扶着身旁一个还算镇定的丫鬟的手臂,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跪得太久,膝盖传来刺骨的酸麻,但她站得很稳。
她转过身,没有去看昏厥的母亲和慌乱失措的嫂嫂,而是径直走向书房内侧,那张属于她父亲的紫檀木雕花大案。
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放着一个看似普通、却时常被父亲摩挲的紫檀妆匣。那是她母亲当年的嫁妆,后来父亲说放在书房,偶尔存放些私密小物。
在所有人——包括那位指挥使——或惊疑、或茫然、或依旧带着审视的目光注视下,林清韵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打开了那个妆匣。
里面并无多少钗环首饰,只有几封旧信,一方用旧了的砚台,还有……
她的指尖,探入匣底一层柔软的锦缎之下,触碰到了一抹冰凉的、坚硬的金属。
她用力,将那物事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铁券,形如覆瓦,颜色沉黯,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沧桑。其上有铭文,是以丹砂填写,虽年代久远,那朱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在透窗而入的晨曦下,反射着幽沉而庄重的光泽。
林清韵双手捧着这块铁券,转身,一步步,再次走向庭院中央,走向那位锦衣卫指挥使。
她的步伐很慢,却很坚定。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庭院中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她手中那块不起眼的铁券上。哭声停了,低语停了,连风声似乎都凝滞了。
她在那指挥使面前站定,缓缓将手中的铁券举起,平托至对方面前。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浸在冰水里的寒星,直直地望向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地,打破了这死寂的黎明:
“此物——”
“可抵一死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