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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惊弓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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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浮沉众生相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夏日的午后,林府的花园里蝉鸣聒噪,闷热得没有一丝风。水榭旁的芭蕉叶子蔫蔫地卷着边,池中的锦鲤也懒洋洋地沉在水底,不肯冒头。整个府邸仿佛浸在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静谧里,唯有各房主子歇晌时,下人们才得片刻清闲,三三两两聚在穿堂下、回廊角落里,摇着蒲扇,低声交换着府内府外的闲话。

林清韵坐在自己小院的书房里,窗扉半开,对着院中一丛有些萎靡的翠竹。她并未午睡,面前摊着一本《盐铁论》,指尖划过微黄的纸页,心思却有些飘忽。自那日王氏在她母亲面前一番“关切”之后,府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总让人觉得潜藏着暗流。母亲虽未多言,但眉宇间那份对已故清轩生母柳氏若有若无的芥蒂,似乎又被勾起了些许。她正凝神间,大丫鬟云袖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低声道:“小姐,天热,喝口茶醒醒神。”

林清韵端起茶盏,青瓷的温润触感让她心神稍定。她刚呷了一口,还未及品出那茶中的清苦回甘,就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沉寂。那脚步声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惊惶,直奔正院方向而去。

几乎是同时,远处似乎响起了角门被用力推开又阖上的闷响,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听不真切的呼喊。

云袖侧耳听了听,眉头微蹙:“小姐,像是外院会事处的人,这般慌张……”

林清韵放下茶盏,心头莫名一紧。那种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氛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府邸中心方向。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涟漪,正以那里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整个林府如同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深潭,彻底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消息是从前院书房最先泄露出来的。老爷林文远最倚重的长随林福,脸色煞白地从书房退出来,脚步虚浮,险些被门槛绊倒。他顾不上整理衣冠,便急匆匆地去寻大总管林孝。

紧接着,几个在二门上伺候、耳朵最灵通的小厮和婆子,像受了惊的兔子,将听到的只言片语飞快地传递到内院。

“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是……是通政司参议张大人!张大人被……被革职查办了!”

“我的天爷!抄家?真的假的?”

“圣旨都下了!说是……说是贪墨,还有什么……结党营私、渎职殃民……”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张大人……可是咱们老爷的同年,平日里往来最是密切的……”

恐慌如同瘟疫,在仆役间无声而迅猛地蔓延。那些原本在角落里纳凉说闲话的下人们,此刻都噤了声,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气息,比夏日的闷热更让人难受。洒扫的婆子忘了挥动扫帚,修剪花枝的小丫头失手剪落了一朵开得正盛的月季,也无人顾及。

张弼张大人,官居通政司参议,虽只是正五品,却身处要害部门,掌内外章奏、封驳之事,消息最是灵通。更重要的是,他与林文远乃是同科进士,私交甚笃。这些年,两家年节走动不断,女眷们也时有往来。张家的公子小姐,与林家的几位少爷小姐也算相熟。在林府下人们眼中,张家是与林家休戚与共的“自己人”。这样一位官员的倒台,其冲击力不啻于一场地震。

林清韵在房中坐不住了。她走到廊下,便能感受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惶惑。几个小丫鬟聚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见她出来,立刻如鸟兽散,但脸上那份惊惧却掩藏不住。

“云袖,”林清韵低声吩咐,“你去悄悄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父亲那边……现在情形如何。”

云袖应声而去,脚步也带着几分沉重。

林清韵心中波澜起伏。张弼此人,她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颇为儒雅精干的中年人,言谈举止颇有章法。贪墨?结党?她不敢妄下断论。但在这波谲云诡的官场,罪名往往不过是表象,其下隐藏的,可能是派系倾轧,可能是帝王心术,也可能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政治博弈。张伯伯的倒台,对林家而言,绝不仅仅是失去一位故交那么简单。它像一个信号,预示着风雨欲来。

她想起前世,林家最终倾覆,其起点,似乎也正是某位交好官员的获罪,继而牵藤扯蔓,引火烧身。难道……命运的轨迹,又要开始重合了吗?一股寒意沿着她的脊背悄然爬升。

林文远的书房内,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

地上是一只摔得粉碎的官窑茶盏,茶叶和水渍溅得到处都是。林文远颓然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书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显是写信人在极度惊恐中仓促写就。

那是张弼在被羁押前,设法让人送出的最后一道消息。信中内容语焉不详,只反复提及“遭人构陷”、“圣意难测”,并恳请林文远看在同年之谊上,设法照拂其家小。

“构陷……构陷……”林文远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他与张弼相交多年,深知其为人虽不免官场习气,但绝非胆大妄为之辈。通政司那个位置,看似清贵,实则身处旋涡中心,多少双眼睛盯着?张弼是替他背后的某些人,或者说,是替他们这个无形的“圈子”,挡了箭,还是成了弃子?

“老爷,”大总管林孝垂手站在下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张大人之事,已然传开。府中……府中人心浮动,下人们都在议论纷纷。您看……”

林文远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厉声道:“议论?谁敢议论!传我的话下去,谁敢再嚼舌根子,议论朝堂之事,一律重责三十大板,撵出府去!”

“是,是!”林孝连声应道,腰弯得更低了。他跟随林文远多年,深知老爷此刻正处在气头和恐惧的交织点上。这番严令,与其说是为了整肃家风,不如说是一种色厉内荏的自我防护。

“还有,”林文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立刻派人去张家……不,不要去!现在去,就是惹火烧身!”他烦躁地挥挥手,“看看外面有没有生面孔盯着我们府上?让各房的人这几日都安分些,无事不许外出!尤其是几位少爷,让他们闭门读书,谁也不许出去应酬!”

“老奴明白。”林孝躬身退下,脚步匆忙。

书房里只剩下林文远一人。他站起身,在铺着青砖的地上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窗外的蝉鸣此刻听来格外刺耳。他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中那株高大的银杏树,枝叶在烈日下纹丝不动,仿佛也凝固在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里。

张弼的倒台,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林文远,乃至整个林家的脆弱。他们这些所谓的“朱门望族”,看似门庭显赫,根基深厚,实则不过是依附于皇权这棵大树上的藤蔓。平日里枝繁叶茂,风光无限,可一旦大树摇动,或者执斧钺者有意修剪,顷刻间便能枝残叶落,甚至被连根拔起。

“结党营私……”这四个字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官场之上,谁没有几个同乡、同年、座师?谁不经营自己的人脉关系?这本是心照不宣的规则。可一旦这规则被摆上台面,成为罪名,那就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祸。张弼的“党”,究竟包括了哪些人?他林文远,在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眼中,又是否被划入了这个“党”中?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命运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帝王的喜怒,朝堂的风向,同僚的倾轧,任何一点变动,都可能让数十年的经营毁于一旦。这种悬丝而立的感觉,让他这位一向以沉稳着称的工部侍郎,也禁不住心惊肉跳。

林文远的严令并没能完全压制住府中的暗流。恐惧和猜疑如同潮湿墙角生出的霉斑,在不见光的地方悄然滋长。

下房区,仆役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聚在狭小闷热的屋子里,或是院中的井台边,窃窃私语声比白日更加密集。

“听说了吗?张大人府上已经被官兵围了,家产抄没,女眷都要发卖为奴哩!”一个粗使婆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既恐惧又有些畸形的兴奋。

“真的?造孽啊!张家小姐今年才及笄吧?花一样的年纪……”

“唉,这官宦人家,起高楼时宾客满门,楼塌了……真是转眼间的事。”

“咱们府上……不会受牵连吧?老爷和张大人可是……”

“呸呸呸!快闭上你的乌鸦嘴!主子们的事也是你能瞎猜的?”

“我这不是担心嘛……要是府上出了事,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能有什么好下场?”

角落里,王氏房里的两个心腹大丫鬟,金钏和玉钏,也凑在一起。

“太太从老爷书房回来,脸色难看得紧,晚膳都没用几口。”金钏小声道。

玉钏撇撇嘴:“能不急吗?太太的娘家,好像跟张家也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吧?这要是细查起来……”

“嘘!慎言!”金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种事也是能浑说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安守“本分”。一些心思活络、或者本就与各房主子有些龃龉的下人,开始暗中活动。有人悄悄打听有没有门路调去别的、看似更稳妥的部门;有人则开始偷偷整理自己的细软,做着最坏的打算;更有甚者,往日受过责罚的,眼神里不免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只盼着这火能烧得再旺些,最好能殃及池鱼,让自己憎恶的主子也尝尝苦头。

林清轩所住的偏院,相对安静一些。但他从书房回来时,也明显感觉到路上遇到的下人,行礼时那份恭敬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揣测。他回到房中,阿桑正就着油灯为他缝补一件旧衫。见他面色凝重,阿桑放下针线,轻声问道:“少爷,外面……情形很不好吗?”

林清轩叹了口气,在炕沿坐下,将听到的消息简略说了。“张伯伯……怕是难了。父亲很是震怒,也……很是担忧。”

阿桑沉默片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太多惊惶,反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少爷,天威难测,宦海风波本是常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老爷是朝廷大员,根基深厚,只要立身正,行事谨慎,想必……想必能化险为夷。”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您更要安心读书,这些事,不是您现在能置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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