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玲珑局。(2/2)
“有些距离?”林清韵捕捉到她话里的含糊,追问道,“具体多远?可能保证冲洗时,绝无水滴溅到一丈开外?”
“这……”孙嬷嬷语塞了。
林清韵不再追问,转而看向赵嬷嬷:“嬷嬷,浆洗房的晾晒规矩,我记得母亲定过,贵重衣衫需晾在专设的避风向阳处,且需离路径、花木至少五尺。昨日那几件杭绸衫,可是晾在了规定之处?”
赵嬷嬷脸色微变,嗫嚅着不敢回答。
林清韵心中已然明了。她转向林夫人,声音清晰而沉稳:“母亲,此事依女儿看,双方皆有疏失。浆洗房未按规矩晾晒衣物,是失职在先;花园仆役洒水时未加留意,波及他处,是莽撞在后。当务之急,是设法补救衣衫。女儿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类似的杭绸,可先取来请绣房加紧赶制,应能不误小姐们穿戴。至于两位嬷嬷,治下不严,理当受罚,可按府规,扣罚半月月钱,以儆效尤。若她们能戴罪立功,将后续事宜处理妥当,或可酌情减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露不甘的赵嬷嬷和神色紧张的孙嬷嬷,又道:“府中诸事,贵在和顺。两位嬷嬷都是府里的老人了,更应体恤上意,和睦共事,方能给底下人做个表率。若因些许小事便争执不休,传扬出去,损的是林府的体面,寒的是主子们的心。”
一番话,条分缕析,既指出了问题根源,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更敲打了当事人,抬出了府规体面。堂上顿时鸦雀无声。赵嬷嬷和孙嬷嬷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林夫人听着女儿的处理,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她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就按大小姐说的办。你们两个,可听明白了?”
两位嬷嬷如蒙大赦,又兼羞愧,连忙磕头称是,退了下去。
经过这一遭,后续回话的管事们愈发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怠慢。林清韵依旧安静坐着,但经此一事,她在众人心中的分量,已悄然不同。
处理完仆役事宜,林夫人命人搬来近几个月的总账册,对林清韵道:“来,韵儿,你看看这些账目,可有哪里觉得不妥?”
林清韵知道,这是母亲在考较她。她净了手,接过账册,仔细翻阅起来。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速度却不慢,指尖偶尔在某一项上轻轻一点,或是停留片刻。
时间在算盘珠子的轻响和书页翻动声中流逝。忽然,林清韵的指尖停在了一处记录田庄收入的账目上。她微微蹙眉,取过旁边的旧账对比了一下。
“母亲,”她抬起头,指着账册上一处,“您看城西桑田庄这几个月上缴的丝茧收入,比去年同期少了近两成。账上记载是因春寒,桑叶长势不佳,导致春蚕减产。可是……”她沉吟片刻,翻到后面记录日常用度的支出,“庄子上报的日常采买开销,尤其是粮油肉食一项,却比去年还略有增加。若真是收成不好,庄户生计艰难,这采买开销理应缩减或持平才对。二者相权,似乎有些矛盾。”
林夫人闻言,接过账册仔细对照,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她掌管中馈多年,自然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不是庄头谎报灾情,中饱私囊,便是其中另有隐情未曾上报。
“还有这里,”林清韵又指向另一处,“二房上个月支取了一笔二百两的银子,名目是‘修缮庭院’。但据女儿所知,二房院落年前刚大修过,且这笔支出的时间,与京中新开的那家‘珍宝阁’流传出几样新奇首饰的时间颇为吻合。”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二婶娘王氏,恐怕是借着修缮的名头,挪用了宫中的银子满足私欲。
林夫人合上账册,看着女儿,眼中充满了欣慰与复杂。她没想到女儿心思如此缜密,观察入微,竟能从这些看似平常的账目中,揪出如此关键的疏漏。这份敏锐和决断,远超她同龄之时。
“韵儿,你做得很好。”林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治家如治国,不在事必躬亲,而在明察秋毫,知人善任。你能见微知着,不为表象所惑,这很好。”她顿了顿,语气转冷,“田庄的事,我会派人暗中查访。至于二房那边……我自有计较。”
正说着,门外丫鬟通报:“老爷来了。”
只见林父身着常服,踱步而入。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气质儒雅中带着官威。他显然已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此刻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夫人,韵儿,”他目光落在林清韵身上,满是赞许,“方才你们处理事务,为父都听到了。韵儿沉稳干练,心思缜密,处置得当,颇有你母亲当年的风范,甚至青出于蓝啊!我林家后继有人,为父甚慰。”
得到父亲如此直接的夸赞,林清韵心中亦是一暖,起身敛衽行礼:“父亲过誉了,女儿只是尽力而为,还有许多要向母亲学习的地方。”
林父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林夫人道:“家有贤妻佳女,实乃我林某之福。日后家中事务,夫人可多让韵儿分担些,她也该历练起来了。”
“老爷说的是。”林夫人含笑应下。
然而,在这看似和睦圆满的氛围之外,无人留意到,窗外廊下,一道身着玫红色锦缎衣裙的身影悄然闪过。正是二房婶娘王氏。她本是来找林夫人商议她儿子延师之事,不料恰好将堂内情形听了个大概。
当听到林清韵指出她支取银两可疑,又听到林父对林清韵毫不吝啬的夸赞,以及那句“林家后继有人”时,王氏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她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中,嫉妒与怨恨如同毒蔓般疯狂滋长。
她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凭什么?凭什么大房事事占先?嫡出的女儿就能如此风光,得到老爷这般看重?而她的儿女,就要被压下一头?那林清韵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也配来指责她支用银子?还有那田庄的进项……她心中一阵发虚,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愤懑所取代。
王氏死死盯着堂内那个端庄沉静的少女身影,仿佛要将她看穿。她冷哼一声,终究没有进去,转身拂袖而去,裙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堂内,林清韵正为父母的赞许而微微垂首,并未察觉窗外那一道充满恶意的目光。她只是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又重了一分,而这深宅大院里的波谲云诡,也才刚刚拉开序幕。玲珑心窍可破局,却未必能防住那暗处滋生、无孔不入的嫉恨之心。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林府内的微澜,已悄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