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压力的消散(2/2)
“对。” 清莲点头,“他们现在的‘放松’,可能是一种麻痹,一种诱饵。让我们以为安全了,放松警惕,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那……那他们不是更应该盯着我们吗?万一我们偷偷去了呢?” 沈星河问。
“所以我说,是‘改变策略’。” 清莲解释,“他们可能撤掉了近距离、高强度的盯梢,转为更隐蔽、更远程的监控。比如,监视交通枢纽(车站、机场),监控银行网点周边,或者,利用技术手段(比如手机定位、网络监控)进行更泛化的跟踪。这样成本更低,更不容易被我们发现,也能覆盖更大的范围。一旦我们有异常动向——比如突然购买前往江州的车票,或者出现在银行附近——他们就能立刻察觉。”
沈星河听得背脊发凉。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可能无处不在的监控,比之前那种能感觉到“目光”的跟踪,更令人毛骨悚然。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否正暴露在某个隐藏的摄像头下,或者某段通话是否正被监听。
“那我们……我们续费银行保险箱,他们会不会也知道?” 沈星河想起这件事,更加不安。
“有可能。” 清莲没有隐瞒,“公共电话亭未必绝对安全。但续费本身,传递的信息是模糊的。可以解释为我们想保住父亲的遗物,未必代表我们知道里面是什么。而且,我们用的是‘父亲失踪、手续不全、暂时无法前往’的理由,这很合理,符合我们‘无助学生’的人设。对方即使知道,也可能在观望,看我们下一步会不会有‘补齐手续、前往办理’的动作。”
她看着沈星河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冷静:“星河,别怕。他们现在的‘放松’,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至少,我们获得了表面的行动自由,可以更‘正常’地为离开做准备。这本身就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麻痹他们,争取时间,安全离开。”
“可是,到了江州呢?” 沈星河的声音带着忧虑,“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他们要是……”
“到了江州,是新的开始,也是新的战场。” 清莲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坚定的光芒,“那里有那样东西,也有未知的危险。但同样,那里也有大学的庇护,有相对陌生的环境,有我们重新建立生活的可能。而且,在江州,我们至少是‘学生’,有一个相对清白的、新的社会身份。这比在这里,作为‘失踪者’和‘自杀者’的子女,要有利得多。”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好这段‘平静期’。彻底扮演好‘即将离家的无忧学子’。收拾好一切,处理好在这里的所有牵绊。然后,按计划,上车,离开。不要有任何异常的、指向江州银行的举动。就像我们真的只是去上学,对父母留下的任何‘麻烦’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想开始新生活。”
沈星河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中那翻腾的不安,似乎被她话语中那份清晰的规划和不容置疑的决心,一点点抚平、压入心底。他点了点头,用力地:“我明白。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准备走。”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真的将“无知”和“期待”演绎到了极致。清莲将宿舍里最后一点杂物清理干净,把钥匙交还给宿管老师,诚恳地道谢。她甚至参加了班级组织的、最后一次小范围的聚餐,虽然话不多,但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符合她“性格”的安静微笑,偶尔附和几句关于大学生活的讨论。沈星河也处理完了家里最后的琐事,去派出所更新了一下联系方式,和街道负责帮扶他的张阿姨认真道别,感谢她这些年的照顾。
他们不再频繁地私下见面,只在“必要”时,比如一起去超市购买火车上要用的东西,或者“偶遇”在图书馆查阅江州地图时,才自然地待在一起,讨论的也全是“宿舍有没有空调”、“食堂饭菜会不会很辣”、“要不要带厚被子”之类最寻常不过的话题。他们的手机通讯也保持着正常的频率,内容平淡无奇。
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彻底消失了。至少,以他们能感知的方式。走在街上,坐在公交里,回到各自临时的“家”,不再有芒刺在背的不适。世界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那层无形的、充满恶意的薄膜,恢复了它原本的、嘈杂而麻木的日常面貌。
但这种“正常”,却让清莲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这平静多么虚假,多么脆弱。它建立在对方暂时的“按兵不动”和他们精心的“表演”之上,像海市蜃楼,阳光一烈,或者风一吹,就可能瞬间消散,露出底下狰狞的礁石。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沈星河发来短信,只有简单几个字:“都收拾好了。明天车站见。”
清莲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窗外,是北方小城熟悉的、沉沉夜色。远处零星的灯火,近处漆黑一片的宿舍楼。这个承载了她太多痛苦、恐惧、绝望,也孕育了她冰冷仇恨和扭曲共生的地方,终于要离开了。
她没有太多留恋,只有一种即将踏入未知战场的、冰冷的决绝,和一丝对身边那个少年复杂的、难以定义的情绪。她回复:“嗯。明天见。路上小心。”
放下手机,她最后一次检查了随身行李。最重要的东西——母亲的“遗物”信件、那朵夜光莲花、以及所有重要证件和录取通知书——都被她分门别类,用防水袋仔细装好,贴身携带。行李箱里,只有衣物、书籍和简单的生活用品。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稠的黑暗。风很大,吹得窗户呜呜作响,带来深秋的寒意。
压力似乎消散了,跟踪似乎停止了。但这恰恰意味着,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它只是潜入了更深的水下,等待着猎物放松警惕,或者,主动踏入陷阱。
而她,沈清莲,将带着所有的记忆、伤疤、冰冷的决心,和身边那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少年,一起,主动走向那个陷阱,走向那个藏着最终答案和未知危险的南方城市。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他们将踏上列车,驶向一场名为“新生”的,漫漫征途。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也是最大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