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创痕的触碰(2/2)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朝着那个摊位移动。周围是嘈杂的讨价还价声、摊主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情侣的嬉笑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冲击着清莲的耳膜。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沈星河的背影上,跟紧他的脚步,试图忽略周围那令人窒息的拥挤和喧嚣。
就在他们快要挤到藕粉圆子摊位前时,异变陡生!
“嘀——!!!!”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毫无预兆的汽车鸣笛,如同鬼哭狼嚎,猛地从他们身后极近的距离炸响!那声音如此之大,如此之近,仿佛就贴着他们的耳朵轰鸣,带着一种蛮横的、撕裂般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夜市所有的嘈杂,直刺耳膜深处!
“啊——!”
清莲的反应是瞬间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地、失控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巨大的、纯粹的恐惧像海啸般席卷了她,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只剩下那尖锐鸣笛的余韵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那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身体像是被通了高压电,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幅度大得吓人。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瞳孔急剧收缩,放大,里面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惊骇和……瞬间被拉回某个恐怖场景的茫然。
是警笛?是追债人的砸门?是沈寒川醉醺醺的咆哮?还是……煤气泄漏时,邻居疯狂撞门的巨响?无数破碎的、带着血腥和恐惧的画面,在那尖锐鸣笛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碎片般在她脑海中炸开!她分不清现实与幻象,只觉得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瞬间将她吞没,窒息感扼住了喉咙,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想蜷缩起来,躲到最安全、最黑暗的角落里去!
她踉跄着后退,脚下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撞到身后的人。
“清莲!”
就在她即将被恐惧彻底吞噬、瘫软下去的刹那,一只温热、有力、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猛地、紧紧地握住了她冰冷僵硬、颤抖不止的手!那手掌滚烫,带着薄茧,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却奇异地,将她从那种失控下坠的冰冷深渊边缘,猛地拽了回来!
是沈星河!
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面对着她,脸上同样血色尽失,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强行压下的慌乱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要保护她的决绝。那声突兀的鸣笛显然也吓到了他,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同样僵硬了,脸色也白了一瞬,但当他看到清莲的反应时,所有的恐惧似乎都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他不能让她在这里崩溃!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和力量,死死地锚定她,不让她被恐惧的浪潮卷走。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揽住她的肩膀,但犹豫了一下,终究只是虚虚地护在她身侧,隔开拥挤的人群。
“没事了!没事了!是车!是后面的车过不去,按喇叭!” 他凑到她耳边,急急地、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发颤,但努力放大,试图穿透她耳中那恐惧的嗡鸣,让她听清。“别怕!看着我!清莲,看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强作镇定的颤抖,但那份急切和担忧是真实的,像一道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光,刺破了笼罩她的黑暗。
清莲涣散的瞳孔,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对焦。眼前晃动的光影和人群逐渐清晰,耳中那尖锐的幻听和血液的轰鸣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夜市依旧嘈杂、但已然恢复“正常”的喧嚣,以及沈星河近在咫尺的、写满焦虑和惊惶的脸。他握着她的手,用力到发白,掌心的滚烫温度,透过她冰凉的皮肤,一丝丝渗入,驱散着四肢百骸蔓延开的寒意。
她看清了,不是警笛,不是砸门,只是一辆试图穿过拥挤夜市街道、不耐烦按响喇叭的普通汽车,此刻已经慢吞吞地驶远了,只留下尾气和一片抱怨声。周围的人群也只是被喇叭声惊扰,短暂地骚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该吃吃,该喝喝,该逛逛,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少女。
不是追杀,不是警察,不是债主……只是……一声普通的汽车鸣笛。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中那瞬间燃起的、名为“暴露”和“终结”的恐怖火焰,却也留下了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羞耻、后怕和冰冷无力的虚脱感。她竟然被一声喇叭吓成这样……像个真正的、脆弱的疯子。
剧烈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但身体依旧软得没有力气,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单薄t恤,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试图从沈星河紧握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反而被他更紧地握住。
“我们……离开这里。” 沈星河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不再看她的眼睛,仿佛怕看到她眼中尚未褪尽的惊骇和狼狈,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带着她,转身,逆着人流,朝着夜市出口的方向,有些艰难地挤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保持那“安全”的距离,而是紧紧挨着她,用身体护着她,拨开拥挤的人群,带着她快速离开这片喧嚣的、充满了不可预知刺激的是非之地。他的手掌依旧滚烫,握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被那无形的恐惧吞噬。
清莲任由他牵着,机械地跟着他的脚步。脑子里依旧有些混乱,刚才那瞬间被拉回地狱的感觉太过鲜明,让她心有余悸。但手被他紧紧握着,那份真实的、带着力量和温度的存在感,像一根救命的绳索,将她牢牢地拴在现实的岸边,没有彻底沉没。
他们终于挤出了夜市,重新回到了相对安静一些的街道上。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和炫目的灯光,晚风清凉地吹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沈星河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而是又牵着她在人行道上走了一小段,直到确认周围环境足够安静,她似乎也缓过来一些,才缓缓地、极其不舍般地,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失去那滚烫的包裹,清凉的晚风拂过,带来一阵空虚的凉意。清莲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薄茧触感和温度。
两人站在路灯下,谁也没有说话。沈星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刚才也吓得不轻,后怕未消。清莲则微微侧过身,避开路灯直射的光线,将脸藏在阴影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中可能残留的狼狈。
沉默在晚风中弥漫,带着劫后余生的沉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刚才那瞬间的失控,像一面镜子,赤裸裸地照出了他们试图掩盖的、深不见底的创伤。那层用图书馆、食物和沉默勉强构建起来的、“正常”的薄冰,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喇叭,轻易地击碎了。
“……对不起。” 过了很久,沈星河先开口,声音很低,很哑,带着浓浓的自责和无力感。“我……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人太多……太吵了。”
清莲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干涩:“不关你的事。” 是她自己的问题。是她那残破不堪的神经,经受不起任何一点意外的刺激。是她心底那些化脓的伤口,从未真正愈合,一碰就痛。
“你……” 沈星河抬起头,看向她隐在阴影里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种深沉的痛苦,仿佛她的痛苦,也百倍地加诸于他身。“你……还好吗?”
清莲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战栗感压下去。心跳依旧有些快,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节奏。身体的颤抖也基本停止了,只是四肢依旧有些发软。
“没事了。” 她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转过身,面向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沉静,像两口深潭,只是潭水深处,还残留着被惊扰后的、细微的涟漪。“只是……吓了一跳。”
她说得轻描淡写,试图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定义为普通的“吓了一跳”。但沈星河知道不是。他见过她真正“吓了一跳”的样子,那和刚才那种瞬间被抽空灵魂、堕入无边恐惧的模样,截然不同。
但他没有戳破。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她这个自欺欺人的说法。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带着无限的小心,碰了碰她垂在身侧、依旧有些冰凉的手背。指尖的触碰一触即分,像蝴蝶点水。
“我们……回家吧。” 他说,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送你到路口。”
清莲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们沉默地走着,比来时靠得更近了一些,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没有提夜市,没有提那声该死的喇叭,也没有提他们各自心中翻腾的、关于过去的可怕联想。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用这并肩而行的、无声的陪伴,来安抚彼此受惊的灵魂,来修复那刚刚被撕开一道口子的、脆弱的“平静”。
创伤还在,烙印深深。他们没有治愈彼此的能力,甚至连提及的勇气都没有。他们能做的,只是在意外降临、那伤口再次被粗暴撕开的瞬间,紧紧地抓住对方的手,用彼此的存在和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告诉对方:别怕,我在这里。至少此刻,我们不是独自面对这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这或许不是救赎,甚至不是理解。但这笨拙的、无声的扶持,对于行走在悬崖边缘的他们而言,已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