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淤泥中的星(2/2)
他们之间,那根染血的锁链,在经历了图书馆那次无声的对峙、以及河边那场崩溃的痛哭后,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共犯与胁迫,不再是单方面的拖累与恐惧。多了一丝……扭曲的共生,畸形的理解,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摆脱的羁绊。他们共享着最肮脏的秘密,背负着同等的罪孽,在这条漆黑的不归路上,是彼此唯一的镜子和倒影。她需要他的沉默,需要他作为“父亲失踪受害者”身份带来的掩护,或许,未来还需要从他那里获取关于沈寒川、关于“黑龙”的更多信息。而他……他需要她的“存在”,来证明自己并非孤独地置身地狱,来分担那足以将人逼疯的罪恶感,甚至……需要她那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稳定”,作为他濒临崩溃的精神的、最后的锚点。
这是一种比爱情更深刻、比仇恨更复杂、比血缘更扭曲的关系。他们不会拥抱,不会安慰,甚至不会交谈。他们只会在这无边的黑暗里,遥遥相望,确认彼此还在下沉,还未被彻底吞噬。然后,继续各自挣扎,或者……携手走向更深的毁灭。
这念头,没有让她感到温暖,反而让她心底那片冰原,裂开一丝更深的寒意。依赖是危险的,牵绊是软弱的。但……在这条路上,完全的孤独,或许意味着更快的疯狂。沈星河,是她必须小心掌控的变量,一个可能带来风险,也可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棋子。如何利用这畸形的联结,而不被其反噬,将是接下来的难题之一。
远处,更高的天际,隐约可见几颗寥落的星辰,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下,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它们的微光,穿不透厚重的云层和弥漫的尘霾,更照不亮她所在的这片心灵的深渊。
她不再需要星光指引方向。她的方向,早已注定,在下方,在黑暗的最深处。那里没有路,没有光,只有无尽的淤泥和潜伏的危机。但她不再害怕。淤泥曾是试图淹没她的梦魇,如今将是滋养她复仇之根的土壤。黑暗曾是吞噬她的巨兽,如今将是掩护她潜行的披风。
她缓缓收回按在胸口的手。那封信的轮廓,隔着衣物,硌着皮肤。那朵莲花的冰冷触感,似乎也隐隐传来。外部的威胁,内心的牵绊,都已清晰。下一步,该行动了。
首先,是那封信。不能回复,不能无视。需要更谨慎地处理。或许,可以通过某种匿名、迂回的方式,试探对方的真实意图?或者,暂时按兵不动,以静制动,观察对方的下一步行动?跟踪者是否真实存在?如果是,是谁派来的?目的何在?是监视,是威胁,还是仅仅确认她的状态?这些问题,需要答案。她需要一双更隐蔽的眼睛,一对更灵敏的耳朵。学校?图书馆?宿舍?这些地方都可能不再安全。她需要更小心地规划行动路线,留意身边的异常,甚至……学习一些反跟踪的技巧。图书馆里那些犯罪心理、侦查与反侦查的书籍,或许该提上阅读日程了。
其次,是信息。关于“黑龙航运”,关于“海神号”,关于那个“王哥”和“娱乐服务部”。公开渠道的信息有限,她需要更深、更隐蔽的渠道。网络?或许可以尝试利用学校机房的公共电脑,通过一些非常规的方式搜索,但必须极其小心,清除所有痕迹。人脉?她几乎一无所有。沈星河或许知道些沈寒川与那边联系的碎片,但撬开他的嘴需要技巧,不能打草惊蛇。还有母亲可能留下的“遗物”——那个笔记本和文件袋。必须拿到手,但绝不能亲自去取,那很可能是陷阱。需要想办法,或许可以借助第三方,比如……办理母亲后事的街道工作人员?但如何不引起怀疑?
再次,是力量。她太弱小了。一个十七岁的孤女,无权无势,背负秘密,如履薄冰。对抗一个可能拥有跨国背景、组织严密的黑暗势力,无异于螳臂当车。她需要筹码,需要武器。知识是武器,头脑是武器,伪装是武器,耐心是武器,还有……对敌人弱点的洞察。她需要时间,需要蛰伏,需要像最耐心的毒蛇,隐藏在暗处,观察,等待,寻找那致命一击的机会。高考,是她目前唯一“合法”的上升通道,也是她获取更多资源、离开当前环境、隐藏自己的最好掩护。必须牢牢抓住。
最后,是她自己。这具身体,这个身份,是她唯一的资本。必须变得更强大,更冷静,更无情。身体要锻炼,哪怕只是最简单的跑步、拉伸,增强体力。意志要淬炼,不能有任何软肋,不能有丝毫动摇。那些无用的情感——恐惧、悲伤、愧疚、甚至对沈星河那扭曲的依赖——都必须被彻底冰封,转化为纯粹的动力。她要成为一把淬毒的匕首,锋利,隐蔽,一击必杀。
脑海中的计划,像冰冷的齿轮,开始缓缓咬合,转动。每一个步骤,都伴随着风险评估和备用方案。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可能的变数和应对。这不是一时冲动的热血,而是精密计算后的冷酷推进。复仇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她在这黑暗世界中,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或者至少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唯一的方式。
夜色,愈发深沉。远处的灯火,渐渐稀疏了一些。城市开始进入下半夜的沉睡。而她的内心,却像一口被点燃的、冰冷的熔炉,开始熊熊燃烧,只不过燃烧的,是名为仇恨和决绝的、苍白火焰。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璀璨又冰冷的灯火星河,然后,毫无留恋地,拉上了窗帘。
“唰——” 一声轻响,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亮隔绝。房间里,只剩下桌上那盏小台灯发出的、昏黄黯淡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扭曲的、仿佛择人而噬的怪物。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桌面上,摊开着今天的作业和复习资料。她拿起笔,低下头,开始演算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神情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柔和,仿佛只是一个刻苦用功的普通高三女生。
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跳动着两点冰冷的、永不熄灭的火焰。那火焰,烧尽了最后一丝属于“沈清莲”的怯懦、彷徨和奢望,淬炼出了一颗坚硬如铁、冰冷如星的复仇之心。
她不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淤泥早已浸透她的根茎,染黑她的花瓣,将她拖入最深、最暗的渊底。在那里,没有阳光,没有空气,只有无尽的压力和黑暗。
但,那又怎样?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某个遥远而黑暗的深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莲花,注定在光明中绽放,在洁净中凋零。
而她,将在这片滋养了无数罪恶、也埋葬了无数亡魂的淤泥深渊里,把自己锤炼成最坚硬、最冰冷、也最致命的那一颗——星。
不是指引方向的星辰,而是燃烧自己、拖拽着一切坠入永恒黑暗的——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