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众人的同情(2/2)
那是一个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病房里。清莲正靠坐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林薇薇和另外两个平时跟她玩得好的女生一起,提着一个精美的果篮,有些踌躇地站在病房门口。林薇薇今天穿得很素净,没有化妆,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带着几分尴尬和不自然的关切。
“沈清莲?” 林薇薇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尖利,带着一丝试探。
清莲缓缓转过头,看到她们,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是认出来人后的、微微的瑟缩和不安,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像是想起了以前不愉快的经历。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林薇薇的眼睛。
“我……我们来看看你。” 林薇薇走进来,把果篮放在桌上,语气有些干巴巴的,“你……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谢谢。” 清莲的声音很轻,低着头,没有看她们。
另外两个女生也说了些安慰的话,气氛有些凝滞。林薇薇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憋了回去,最后只是有些不自在地说:“那个……以前……有些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得含糊,但指向明确。另外两个女生也连忙附和。
清莲抬起头,看向林薇薇。她的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悲伤。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都过去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包含了无尽的辛酸和宽容。
林薇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地自容。她以前对沈清莲的嘲讽和孤立,此刻在对方巨大的悲剧和这种平静的“原谅”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刻薄。她讪讪地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就拉着另外两个女生匆匆离开了。走出病房时,还能听到她们压低声音的议论:“真可怜……”“以前还那样对她,想想真过分……”“她居然没怪我……”
清莲目送她们离开,脸上那丝脆弱的悲伤渐渐褪去,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林薇薇的道歉,在她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那点幼稚的校园霸凌,与她现在背负的、亲手制造的死亡相比,渺小得可笑。但这份道歉和随之而来的、可能转变的态度,是有用的。它能减少她在学校的麻烦,甚至可能带来一些便利。她冷静地评估着,然后将这点“用处”记在心里。
除了同学的探视,街道和社区的工作人员也来了几次。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妇女,自称是街道民政科的张阿姨,拉着清莲的手,说了许多安慰的话,详细询问了她的困难,并表示会尽快为她申请孤儿基本生活保障、临时救助,并协助处理她母亲的后事和留下的债务问题。清莲表现得像个完全不懂这些流程的、茫然无助的孩子,只是被动地听着,问一句答一句,声音细小,眼神怯懦。张阿姨看她这样,更是心疼,拍着胸脯保证会帮她处理好。
学校方面也再次派人来,除了李老师,还有分管德育的副校长和心理辅导老师。他们带来了更具体的帮助方案:学费全免,书本费减免,申请最高档的助学金和贫困生补助;鉴于她目前无家可归,学校可以特批她提前入住学生宿舍,并安排同楼层生活老师多加关照;同时,为她预约了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进行定期疏导。
每一项“帮助”,清莲都默默地、感激地接受,用那双湿润的、带着惊魂未定和依赖的眼睛看着对方,低声说“谢谢学校,谢谢老师”。她知道,这些是她目前最需要的东西:钱,安身之所,继续学业的保障。而她付出的“代价”,仅仅是扮演好一个楚楚可怜、需要被拯救的孤女角色。这交易,很划算。
甚至,连警方那位负责通知结论的女民警,后来也私下又来了一次,不是问询,而是以个人名义,带了一箱牛奶,并低声告诉她,如果以后遇到困难,比如有人因为债务问题骚扰她,可以随时打电话。清莲红着眼眶收下,再次道谢,将一个惶恐无依、对警察充满信任的少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所有的同情、善意、帮助,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人们为她流泪,为她叹息,为她奔走,为她的未来担忧。她过去所承受的苦难——父亲的早逝,母亲的酗酒和冷漠,家庭的贫困,甚至她在学校的孤僻和偶尔流露出的阴郁——如今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都是因为那个不幸的、破碎的、最终走向毁灭的家庭。她不再是那个“阴沉古怪”、“家里有问题”的沈清莲,而是一个令人心碎的、命运多舛的悲剧女主角,值得所有人伸出援手。
清莲清醒地、近乎冷酷地接受着这一切。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分析着每一份同情的分量,计算着每一份帮助的价值,然后给出最恰当的反应——感激的微笑,脆弱的眼泪,茫然的点头,依赖的眼神。她将这些“资源”一一收纳,像仓鼠储存过冬的粮食,仔细规划着用途:哪笔钱可以用来支付接下来的住宿费和生活费,哪份人情可以在关键时刻动用,哪些人的同情可以转化为更长久的便利。
只有在深夜,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月光冷冷地照在床前时,她才会卸下所有伪装,眼神恢复成一望无际的冰冷和空洞。那些同情的目光,关切的话语,温暖的善意,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幻影,无法真正触及她内心分毫。那里早已是一片冻土,寸草不生。人们的同情,是基于一个虚假的故事,一个她精心编织的谎言。她不需要同情,她只需要这些同情带来的、实实在在的生存资本。
偶尔,在那些虚假的泪光背后,她会想起沈星河。那个同样被拖入深渊的共犯。他此刻在哪里?是否也笼罩在“父亲失踪”的阴影下,承受着别人的怜悯或猜疑?他们之间那根用罪恶和秘密拧成的绳索,在这铺天盖地的同情浪潮中,是更牢固了,还是更脆弱了?她不知道。但他们共享着同一个血腥的秘密,这让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成为彼此唯一的、扭曲的镜子,映照出对方最不堪的真相。这点认知,比任何同情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畸形的安心。
一周后,医生宣布她可以出院了,但建议继续休息,定期复查,注意心理调适。班主任李老师和街道的张阿姨一起来接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流,阳光有些刺眼。清莲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清莲,别怕,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老师揽住她瘦削的肩膀,柔声安慰。
张阿姨也在一旁说:“是啊,孩子,往前看。住宿的地方学校安排好了,补助金也申请了,流程很快。有什么困难,随时给阿姨打电话。”
清莲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弱的、努力坚强的笑容,轻声说:“谢谢李老师,谢谢张阿姨。我……我会努力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一种试图振作、却又难掩悲伤的颤抖。这幅模样,让李老师和张阿姨又是一阵心酸,连连保证会照顾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