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无形的网(1/2)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洗不去附着在皮肤上、更渗入骨髓的寒意与疲惫。李阳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击着脸颊和身体。浴室里弥漫着熟悉的沐浴露香气,是他常用的、带着淡淡松木味道的那一款。以往,这味道能让他放松,但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属于“平常生活”的陌生感。
岩羊和毒牺牲时扬起的尘埃与血雾,似乎还黏在他的睫毛上,每一次眨眼,都能看到那炽烈的火光。父亲电话里那句“有些事,知道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心底,不时吐出信子。而苏雨晴那只僵在半空、最终黯然收回的手,以及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受伤,则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持续而清晰的钝痛。
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是苏雨晴提前放在浴室架子上,熨烫得平整柔软的棉质睡衣。面料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却无法驱散他内心的阴冷。
走出浴室,客厅的灯还亮着,但苏雨晴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食物加热的细微香气。李阳走过去,看到苏雨晴背对着他,正在微波炉前忙碌。她换上了一身居家的棉质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微波炉“叮”的一声。她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转过身,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努力显得自然的微笑。
“洗完啦?我热了汤,你晚上肯定没好好吃东西。喝一点,暖一暖,然后好好睡一觉。” 她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温柔,仿佛刚才门口那短暂尴尬的一幕从未发生。但李阳能看出,她眼下的淡淡青黑,和笑容深处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勉强。
“谢谢。” 他低声道,接过汤碗。碗壁温热,汤汁浓郁,是他喜欢的口味。他坐下来,拿起勺子,机械地喝了几口。味道很好,胃里也的确感觉到了暖意,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堵在那里,让他食不知味。
苏雨晴坐在他对面,没有吃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喝汤,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她的目光很柔和,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是那样安静地陪着。但李阳能感觉到,那目光像最细腻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掠过他眉间的郁结,他眼底的血丝,他吞咽时喉结不自然的滚动,他握着勺子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她看出来了。看出他不仅仅是累,不仅仅是任务不顺。她看出了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看到了他努力压抑却依旧从裂缝中渗出的暴戾与悲痛。但她什么也没问。
这种沉默的体贴和理解,在此刻,却让李阳感到一种更深的、近乎窒息的压力。他宁愿她问,宁愿她哭闹,宁愿她把委屈和不满发泄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温柔的沉默,包裹着他的冰冷和尖锐,独自消化着那份被无意识推开的难过。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为刚才在门口下意识的躲避道歉,想解释自己糟糕的状态,想告诉她这次行动付出了怎样的牺牲,想倾诉那些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真相。
但话到嘴边,又被父亲那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雨晴”生生堵了回去。告诉她,除了让她也卷入更深的危险,除了让她也背负上那份沉重,还能有什么?让她和自己一样,夜不能寐,被噩梦和愧疚纠缠吗?
不。他不能。
于是,那些汹涌的话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任务…有些伤亡。不太顺利。”
苏雨晴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他握着汤勺、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上。她能想象“不太顺利”和“有些伤亡”这几个字背后,是怎样惨烈的景象。她也终于明白了他进门时,周身萦绕的那股几乎化为实质的、混合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从何而来。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人…回来了就好。汤…还合口味吗?”
她在笨拙地,尝试用最日常的话语,将他拉回“正常”的生活轨道。试图用一碗热汤的温度,驱散他身上的寒气。
李阳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汤,却觉得那温热的液体一路灼烧着,直到胃里,化作一片酸涩。
那一晚,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却仿佛隔着无形的星河。李阳背对着苏雨晴,身体僵硬,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身后那具温软躯体散发出的、小心翼翼的温暖,和她清浅却显然并未入睡的呼吸。他不敢转身,不敢像往常一样将她拥入怀中,仿佛自己身上的血腥和冰冷会沾染她。而苏雨晴,也安静地躺在自己那一侧,没有像以前那样,在他疲惫时轻轻靠过来,环住他的腰。她只是静静躺着,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听着他并不平稳的呼吸,感受着那份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的疏离。
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建立,又仿佛一触即碎。
接下来的几天,李阳大部分时间依旧待在安全屋,和技师、白歌一起,分析那些用生命换来的数据和日志残片,同时处理行动后的各种繁琐事宜——撰写报告(当然是高度简化和伪装过的版本),抚恤牺牲队员的家属(这项工作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补充装备,休整身体。他身上的伤不轻,需要时间恢复,但更重的,是心里的伤。
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时常凝结着化不开的寒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只有在面对鬼刃、夜枭这些同样经历了那场惨烈撤退的队友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深切的、同病相怜的痛楚。而对苏雨晴,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疏离。他会按时回家,会吃她准备的饭菜,会回答她关于日常的、无关痛痒的问题,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隔绝感,却越来越明显。他像一个外壳完好、内里却布满裂痕的瓷器,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拒绝任何可能触及内核的触碰。
苏雨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只是更加细心地照顾他的起居,注意着他的饮食和休息。他回家晚,她就一直等,热着汤,留着一盏灯。他沉默,她就安静地待在一边,看书,或者处理自己的工作。在他偶尔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烦躁或阴郁时,她会递上一杯温水,或者轻轻握住他的手,片刻,然后松开,不给他任何压力。
她的体贴和包容,像最柔韧的丝线,试图缠绕住他那颗不断下坠、冰冷坚硬的心。但李阳能感觉到,那丝线本身,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张力。她的笑容,越来越难以到达眼底。在他偶尔深夜惊醒,冷汗涔涔地坐起时,能感觉到她其实也醒着,却装作熟睡,只是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裂痕,在无声中蔓延。像冬日玻璃上缓慢滋生的冰花,美丽,却预示着更深的寒冷。
苏雨晴将这些归咎于李阳经历的巨大创伤和压力,归咎于他肩上过于沉重的担子。她告诉自己,要给他时间和空间,要相信他能慢慢走出来。她将自己的不安和偶尔的心慌,也归结于对李阳的过度担心和这段时间累积的心理压力。
直到那些“怪事”开始频繁发生。
起初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她明明记得自己将一份重要的病人资料放在了办公桌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并且反复确认过,但当她需要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最后,是同事在打印机旁发现的。她以为是最近太累,记错了。
然后是听错。深夜加班回家,在安静的公寓电梯里,她不止一次听到极其轻微的、类似老式收音机调频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夹杂着模糊不清的、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意义不明的低语。可当她凝神细听时,声音又消失了。电梯运行正常,四周寂静。她以为是幻听,是疲劳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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