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无声的伤痕(1/2)
船舱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规律而单调。消毒水混合着陈旧木材、铁锈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是这艘无标识中型运输船内部永恒的背景。引擎在底层规律地轰鸣,声音透过钢板传来,沉闷而遥远。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几盏发出稳定白光的LED灯,将狭小的医疗隔间照得一片惨白。
李阳靠坐在简易医疗床上,赤着上身,任由那位表情严肃、动作麻利的中年医生处理他背上和手臂的几处擦伤和划痕。伤口不算深,但被海水浸泡过,边缘泛白,需要仔细清创。碘伏棉球擦过皮肉的刺痛感清晰而锐利,却意外地让他感到一丝……真实。疼痛提醒他,他还活着,血肉之躯,会流血,会疼。
隔间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坦克。还有毒蛇时不时调整坐姿时,行军床发出的细微吱呀声。鬼刃最安静,但李阳能从舱壁传来的、极其轻微却无法完全控制的、如同昆虫振翅般的颤抖中,感知到他的存在。那不是因为冷,船舱里的暖气足够。那是一种更深处、更不受控制的震颤。
医生手法专业,清创、上药、包扎,全程几乎不说话。他是“鹰眼”安排的,签署了最高级别保密协议,据说处理过各种“不方便去正规医院”的伤势。但李阳在他偶尔扫过自己或外面队员时,眼神深处那抹极淡的审视和疑惑,说明他并非对一切毫无察觉——这些人的伤,有些是新的擦伤和撕裂,有些是陈旧的、愈合后又崩开的疤痕,更有些是精神层面的东西,那种刚从极度高压和恐怖环境中挣脱出来的、刻在眼神和肢体语言里的疲惫与紧绷,是瞒不过老练医者的眼睛的。
“外伤问题不大,注意别沾水,按时换药。”医生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收拾着器械,“但你们的精神状态需要观察。如果有持续噩梦、幻觉、无法集中注意力、情绪失控或肢体不自主震颤,必须报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阳脸上,“任何异常,哪怕是最细微的。这不是建议,是医疗指令。”
李阳点点头,没说话。他接过医生递来的干净T恤套上,布料摩擦过包扎好的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痒。
医生离开了,舱门轻轻关上。隔间里只剩下李阳,以及外面队员压抑的呼吸声。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关节都在酸胀,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比疲惫更清晰的,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夜莺坠崖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冷静,决绝,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还有那些在密林中扭曲蠕动的影子,并非实体,却比任何实体怪物更令人心底发寒。地底深处传来的、仿佛直接作用于颅腔内部的低沉嗡鸣,此刻安静下来,却又在记忆里回荡,变成一种顽固的、背景噪音般的耳鸣。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幻听和幻视的残余。他知道,这不全是疲惫导致的。那种被窥视、被低语、认知被无形之手搅动揉捏的恶心感,虽然随着离开岛屿、远离那个庞大的“场”而减弱,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像某种顽固的污渍,渗透进了意识的缝隙,或者在神经突触上留下了某种难以清除的残渣。
外面传来毒蛇有些烦躁的踱步声,然后是压低声音的咒骂:“这破船,引擎声怎么听着这么……碎?像一群苍蝇在脑子里飞。” 他的声音里带着平时罕见的焦躁。
坦克闷闷的声音响起:“消停点,蛇。我脑袋也疼。而且……我老觉得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荒谬,烦躁地捶了一下舱壁,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鬼刃依旧沉默。但李阳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一定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背挺得笔直,双手可能正用力交握,试图压制那无法自控的、握枪的手才会出现的微颤。那是肌肉记忆深处对稳定和控制的极致追求,与神经系统遭受干扰后的失控之间,最直接的冲突。
他们都在硬撑。像他们这样的人,早已习惯了身体的创伤和疼痛,甚至能麻木地对待死亡。但这种直接作用于心智、动摇认知根基的伤害,是陌生的,令人不安的,甚至……带着一丝耻辱。仿佛他们的意志,在那无形的力量面前,出现了裂痕。
李阳站起身,拉开隔间的帘子。外面是一个稍大的休息舱,同样简洁到近乎简陋。毒蛇正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太阳穴,眉头紧锁。坦克坐在行军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大手,眼神有些发直。鬼刃果然在角落,背对着光线,面朝舱壁,仿佛在面壁思过,但微微耸动的肩胛暴露了他并不平静。
听到动静,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接触的瞬间,李阳看到了他们眼中同样的东西:疲惫,未散的惊悸,以及一丝竭力隐藏却无法完全抹去的不确定。那是灵魂经历过剧烈震荡后,余波未平的眼神。
“感觉怎么样?”李阳问,声音有些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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