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鬼哭(2/2)
迦叶尊者亦是盘膝而坐,膝前九环锡杖斜倚肩头。他双目微阖,枯瘦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每起伏一次,校场上的空气便凝重一分。
“柳真人,”迦叶尊者缓缓睁眼,“柳真人神功盖世,金钹大阵既破,老衲本该就此认输。只是密宗武学,尚有音杀一道,愿再向真人讨教。”
话音落,十二喇嘛同时结“狮子印”。
迦叶尊者双手合十,闭目,缓缓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了足足十息,校场上的风都被他吸入胸腹之中。然后,他开口诵经。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梵文原典,从他口中缓缓流出: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
声音平和,却字字如珠玉落地,清脆入耳。初时只是悦耳诵经声,逐渐变得可怕起来!以迦叶尊者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扩散。
有人忽然面露痴笑,手舞足蹈——他们修为不够,心神已被禅唱摄住!
“快,紧守心神,运功抵抗!”
周围的高手要么远离,要么依仗高深的内功抵抗。
而场中的柳志玄……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倾听着,面色平静。
迦叶尊者的禅唱,不是蛮力冲击,而是渗透。音波无孔不入,如水银泻地般渗透而入。
柳志玄感到心神微荡,仿佛有万千佛陀在耳边说法,劝他放下执着,皈依我佛。
“好厉害的禅唱!”柳志玄心中暗凛,不过他精通炼神之法,精神强大,禅唱虽强,但还动摇不了他的根基。
但禅唱在变。
迦叶尊者诵完一段经文,声音忽然拔高。
不再是平和诵经,而是八音齐鸣!
天龙八部,各有其音:天众之庄严、龙众之雄浑、夜叉之迅疾、乾达婆之缥缈、阿修罗之暴烈、迦楼罗之锐利、紧那罗之妙美、摩睺罗伽之沉厚。
八种音色,同时从迦叶尊者一人之口发出!
音波好似化作八条肉眼难见的金色龙形,在空中蜿蜒游走,从八个方位扑向柳志玄。每一条音龙都蕴含着不同的攻击:有的直攻耳膜,有的震荡气血,有的扰乱心神,有的侵蚀真气。
尹克西熟识百家武学,“天龙八音!这是密宗绝学天龙禅唱的最高境界!”
场外高手一退再退,功力稍浅者已东倒西歪,便是其中的一流高手也不得不运足功力抵抗音波余威。
而场中的柳志玄,终于动了。
柳志玄右手五指微张,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只有一颗跳动的心脏,和心里装着的人间惨相。
然后,开口。
凄厉、阴森、刺耳到极点的鬼哭之声,从他喉中爆发出来!
他见过老妪的呜咽,嘶哑、破碎、气若游丝的呜咽,那是他在河南道见过的,儿子被拉去修黄河淹死,儿媳被溃兵掳走,独自带着三岁孙女乞讨,眼睁睁看着孙女冻死在身旁的哭声。
他见过孩童尖锐的啼哭,是饿到极致的惨叫。他见过易子而食,那家的孩子被换走前,就是这样哭的——哭到喉咙出血,哭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见过成千上万人的嚎啕。当年蒙古攻金,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哭声中有不甘,有恐惧,有绝望,有对苍天的质问——为何要生在这乱世?为何要受这苦难?
这不是武功,这是众生相。
那不是人声,是地狱中恶鬼哀嚎的声音!
迦叶尊者的天龙禅唱还在继续,佛陀高坐,依然威严。但此刻,梵音构建的佛国开始崩塌——因为佛国之下,压着的是尸山血海。
“阿弥陀佛……”迦叶尊者第一次诵佛号时,声音微微发颤。
柳志玄的“鬼狱阴风吼”,此刻已不再是单纯的音杀功。
那哭声在演变。
从个体哭泣,变成千万人合唱的地狱哀歌。
歌中有被蒙古铁蹄踩碎的百姓,有被贪官污吏逼死的佃户,有被土匪掳走凌辱至死的女子,有在瘟疫中全家死绝最后自己爬进万人坑的老者……
饿死的哭声干瘪如风箱,冻死的哭声僵硬如冰裂,被刀砍死的哭声戛然而止,被凌迟的哭声断断续续延续……
这不是一门武功该有的声音。
这是一部人间受难史。
迦叶尊者的天龙八音开始紊乱。
他的梵音在阐述“众生皆苦,涅盘解脱”,可柳志玄的哭声在质问:“苦从何来?为何要苦?”
金色音龙在黑色哭潮中挣扎,佛光在血海映照下显得苍白。
十二喇嘛的狮子吼,就在此时爆发。
他们听不懂那些哭声中的故事——他们从小在寺庙长大,受供奉,习武诵经,不知民间疾苦。
所以他们吼得理直气壮,吼得刚猛霸道,吼声中满是“降妖伏魔”的正义感。
可当十二道狮子吼音波撞入那片哭声之海时,鬼哭再变。
不再是呜咽,是尖啸!
层层叠叠,从低沉的呻吟到尖锐的嘶吼:
“还我爹娘命来——”
“我的孩子啊——”
“谷种都抢走,让我们怎么活——”
“朝廷的赈灾粮……是沙子……是沙子啊!”
“蒙古人来了快跑——不,跑不掉了……”
每一个声音,都是一条人命。
每一个声音,都带着死不瞑目的怨气。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诵经念佛就能心安理得?
凭什么我们就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咆哮声中,终于没有了悲悯,没有了软弱,只有最原始、最疯狂的——
“恨!”
万鬼在咆哮,在撕咬。
金色佛影,寸寸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