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剑冢(2/2)
柳志玄见这雕如此通灵,心中更是欢喜,也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它背上那略显粗糙却坚韧无比的羽毛。丑雕似乎颇为受用,从喉间发出几声愉悦的低鸣。
丑雕忽然低下头,用那坚硬的弯喙轻轻咬住柳志玄的青衫衣角,扯了几扯,随即松开,然后转过身,大踏步便向着山谷一个方向行去。走两步,又回头看看柳志玄。
柳志玄立刻明白这神雕是要带他去往某处。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或许便是那埋剑之所。他当即笑道:“有劳雕兄。” 说罢,便迈开步伐,从容地跟随在神雕之后。
到了他这等武学境界,世间能引动他兴趣的事物已然不多,而独孤求败的遗泽,正是其中之一。
那神雕在山石草丛间行走,足步迅捷异常,奔行起来竟不逊于骏马,且对路径熟悉至极,在崎岖难行的山野间如履平地。
柳志玄心中暗赞,愈发觉得此雕神异。他身形闪动,始终与那庞大的灰色身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见那神雕愈行愈低,竟是直往一处地势陡峭、异常隐蔽的深谷中走去。谷中树木参天,藤蔓缠绕,雾气氤氲,若非有神雕引路,外人绝难发现这等幽僻所在。
又跟随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穿过一片浓密的野生桃林,眼前豁然开朗。山谷尽头,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高约两丈,宽亦丈许,形貌古拙,隐有斧凿痕迹,显然非纯然天成。洞内幽深,光线难以深入,只透出一股森然寒意与岁月沉淀的寂寥。
它向着洞内点了三下头,发出三声短促而低沉的鸣叫,随即回头望着柳志玄。
柳志玄心领神会,知道这便是那传说中的剑冢所在了。他对着丑雕微微颔首,以示明白,恭敬一礼,算是对前辈的致敬,举步踏入洞中。
洞内并不深邃,行不到三丈,便已抵达尽头。借着从洞口透入的天光,可见洞中陈设极为简单,仅有一张石桌,一张石凳,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别无长物,充满了遗世独立的寂寥之感。
丑雕也跟着走了进来,它走向洞内一角,对着那里一堆微微高起、形似坟茔的乱石低鸣数声,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哀伤与怀念。
柳志玄目光随之望去,心中了然,那想必便独孤求败的埋骨之处了。
他抬头望去,洞壁上似乎刻有字迹,只是年月久远,被厚厚的尘土与青苔覆盖,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辨认。
他俯身拾起一根枯枝,指尖内力微吐,枯枝顶端便无火自燃,散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光芒。他举着这简易的火把,走近石壁,伸出衣袖,轻轻拂去壁上的青苔与尘埃。
果然,三行字迹逐渐清晰地显露出来。那字迹笔画纤细,似乎是用指尖或细剑一类之物刻画,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深入石壁,显示出刻画者内力之精纯、劲力之凝聚,已臻化境。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字里行间,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以及登临绝顶后、环顾四野却无人相伴的无边寂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
“剑魔独孤求败。”
果然是他。
随后丑雕引着柳志玄,绕过山洞,来到其后身。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巨大的峭壁,宛如通天屏风,直插云霄,气势恢宏磅礴。
神雕仰起头,向着峭壁中部发出一阵急促而高昂的鸣叫。柳志玄循声极目望去,只见那光滑如镜的峭壁中部,离地约二十余丈的高处,赫然生着一块三四丈见方的巨大岩石,仿佛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台,突兀地镶嵌在峭壁之中。
此时月色清朗,柳志玄目力极佳,隐约可见那平台石面上似乎刻有字迹。他凝神细观,那字迹虽历经风雨侵蚀,却依旧清晰可辨,是两个纵横恣意、蕴含着无尽锋芒与寂寞的大字:
“剑冢”。
二字深入石髓,笔划如剑似戟,即便相隔甚远,亦能感受到一股欲破壁而出的凌厉剑意。
神雕叫了几声,转头看向柳志玄,目光中带着示意。那平台高悬二十余丈,峭壁光滑陡峭,猿猴难攀。
柳志玄微微一笑,这等高度还难不住他。他并未施展什么花巧身法,只是深吸一口气,体内混元真气自然流转,双足轻轻一点地面,青衫飘飘,身形已如一只巨鹤般冲天而起。上升之势将尽时,他足尖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轻轻一踏,借力再起,几个起落间,便已翩然落在了那高高在上的“剑冢”平台之上。
柳志玄站稳身形,目光首先便落在了平台中央。那里果然如原着所述,并排陈列着代表着独孤求败不同剑道境界的几柄剑器,以及旁边的刻字说明。
他并未急于去看那几柄闻名遐迩的剑,而是再次抬头,环顾这高悬于绝壁之上的平台。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深谷,仰观星汉,清风拂面,云雾缭绕,确是一处超然物外、契合绝顶高手心境的所在。
在此处埋剑,既是告别,也是一种永恒的守望。
那里并排陈列着几件物品,并非供奉,更像是随意的放置,却自有一股森然气象。
柳志玄心中肃然,对着那象征性的剑冢与这方天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剑礼。
随后,他才将目光投向那几柄承载着一位剑魔一生传奇的兵刃,以及那些揭示其剑道历程的刻字。他所求的,并非剑器本身,而是那字里行间所蕴含的、直达武道本源的智慧与意境。
第一处是一柄青光闪闪的无名利剑,剑身锐利,锋芒毕露,旁刻小字:“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少年锐气,仗剑天涯的豪情与锋芒。
第二处空无一物,“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乃弃之深谷。” 寥寥数字,却隐含着一番变故与悔恨,见证了主人心境的转变与对力量的反思。
第三柄则是一柄玄铁重剑,黝黑无光,剑身深黑之中隐隐透出红光,重达九九八十一斤,两边剑锋都是钝口,剑尖更圆圆的似是个半球。旁刻:“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此剑代表的是一种返璞归真、一力降十会的境界,已脱离了招式的精巧,追求本质的力量。
第四柄则已非金属,而是一柄已腐朽的木剑,旁边刻着:“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这已是武学的至高境界,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天地万物皆可为剑。
柳志玄的目光逐一掠过这些剑器与刻字,心中波澜涌动。他自身武功早已超凡入圣,自创的天绝剑法、先天罡气、混元真经皆是不世出的绝学,自然不会对这些有形之剑本身产生贪念,即便是那看似威力无穷的玄铁重剑,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件死物。
真正触动他的,是这四柄剑所代表的,那位名为独孤求败的绝代高手,其一生剑道境界的演变与升华。从锋芒毕露,到以柔克刚,再到重剑无锋,最终万物为剑,无剑胜有剑。这不仅仅是一条武学的进阶之路,更是一条心境与道途的蜕变之径。
他仿佛能看到一个孤独的身影,在不同的岁月里,持着不同的剑,追寻着武道的极致,最终登临那无人能及的绝顶,却只能与神雕为伴,将一生的辉煌与寂寞刻于这石壁之上。
柳志玄闭上双眼,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感受着那字里行间残留的、跨越了时空的剑意。这对他而言,比得到任何神兵利器都更为珍贵。
他本就是当世绝顶的剑道大宗师,自创的天绝剑法杀伐决绝,更是修成传说中的剑气。然而,武道之途,愈至巅峰,愈感前路茫茫,每一点进步都难如登天。近年来,他虽内力日益精纯浑厚,混元真经也更趋圆融,但在“剑道”一途上,却仿佛触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苦修不辍也难有本质的飞跃。
此刻,面对这位百年前的前辈遗刻,感受着那跨越时空传递而来的、从有招到无招、从有剑到无剑的完整剑道升华历程,柳志玄只觉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又似清泉流淌,以往许多萦绕心头的迷雾与滞涩之处,竟在这字字珠玑的映照下,豁然开朗!
那并非具体的招式或运劲法门,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意境”与“道理”。他的天绝剑法源于恨意,杀性极重,虽威力无穷,却也失之于“偏”。而独孤求败的剑道,从锋芒毕露到反思内敛,再到回归质朴,最终超脱外物,直达“无剑”的至境,这其中所蕴含的由繁入简、由术入道的历程,正是他目前所欠缺的、用以统合自身所学、打破那层壁垒的关键钥匙!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明悟涌上心头。到了他这般境界,能引动心神、带来如此清晰前进方向的感悟,实在是千载难逢!
他当即做出决定,要在此处闭关清修,将这番感悟彻底消化吸收,融入自身的武学体系之中。
柳志玄盘膝坐于平台之上,面对那几柄剑与刻字,缓缓闭上双目,心神彻底沉入对那无上剑意的体悟之中。周身气息渐渐与这高悬的绝壁、呼啸的山风、流转的云气融为一体。
那神雕极通人性,见柳志玄如此状态,知其有所领悟,便也不打扰。它常常捕捉些肥美的野兔、山鸡,甚至偶尔还能擒来一两条金灿灿的菩斯曲蛇,轻轻放在柳志玄身旁不远处,供他果腹。
柳志玄偶尔从深沉的定境中醒来,见到身旁新鲜的猎物,便会生火简单炙烤,与神雕分而食之。他也时常以内力为神雕洗精伐髓,使其 眼中精光更盛,羽毛似乎也愈发鲜亮,对柳志玄更是亲近。
一人一雕,在这人迹罕至的绝壁剑冢之上,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与默契。柳志玄潜心悟道,神雕护法觅食,时光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柳志玄的剑道修为,在这份难得的机缘与宁静中,正悄然发生着脱胎换骨般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