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暗潮·济南(2/2)
而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永阜场的管事杨魁,死了。
杨魁是什么人?
是滨乐分司钱知事一手提拔的人,而钱知事又是他周士楷亲自点派到分司的。
杨魁管着永阜场六年,每年报上来的“风耗”“折损”都在三成上下,比别的盐场高出整整一倍。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有鬼,只是……。
堂下,滨乐分司钱知事跪在地上,官帽放在身侧,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周大人,属下该死。”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杨魁……杨魁确实替属下办过一些……不方便入账的事。但那些账目,属下月初就已命他全部焚毁!绝无遗漏!”
“全部焚毁?”
周士楷冷笑一声,声音不重,却让钱知事的脊背又低了三寸,“那卢象关手里那半本残账,是鬼写的?”
钱知事浑身一颤。
他确实命杨魁烧了账,亲眼看着火焰吞没那些纸页。可他不知道杨魁有没有留后手,毕竟杨魁那人,做事总喜欢留一手。
“大人……”
他艰难地开口,“属下愿往利津,亲自与卢知县交涉。那些残页,若能取回……”
“取回?”
周士楷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怒意,“钱知事,你还没看清楚吗?这场祸,根本不是杨魁那几本烂账惹出来的。”
他起身,走到钱知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下属。
“我问你,七月十九,你从利津回分司,是不是连夜见了什么人?”
钱知事的脸色骤然惨白。
“你派人往海上递了话,是不是?”
周士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钝刀割肉,
“你让杨魁在盐场屯了一批‘货’,说是要让‘那边’自己来取……取什么?取你那些烧不掉的亏空?”
钱知事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周士楷闭了闭眼。他早就知道钱知事手脚不干净。
盐运司从三品的大员,养着分司这些七八品的小官,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不收点炭敬冰敬?谁不给盐商行些方便?水至清则无鱼,他从不过问得太深。
可他万万没想到,钱知事胆大包天,竟敢勾结海匪。
“你知不知道,”
周士楷一字一顿,“引外敌入内地劫掠,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钱知事匍匐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
沉默,漫长的沉默。
终于,周士楷疲惫地摆了摆手。
“起来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钱知事,“现在杀你,盐运司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卢象关已经在查,滨州王知州压不住,巡抚衙门在观望。
你唯一的机会,就是抢在卢象关把证据坐实之前,把这案子做成‘海匪趁虚劫掠、与盐场无关’。”
钱知事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求生的光。
“属下这就去办!”
“不必了。”
周士楷打断他,“你再去利津,只会让卢象关更咬死不放。
我派运同(盐运同知)张大人亲自去。他是四品官,卢象关不过七品,总要给几分面子。”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你……从今日起,闭门思过,没有我的手令,不许迈出分司一步。
你手头那些……不方便的事,该断的断,该烧的烧。若再有一丝把柄落到卢象关手里,谁也保不住你。”
钱知事重重叩首,涕泪横流:“谢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
他退出后堂时,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周士楷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望着梁上那块“盐政永赖”的匾额,忽然觉得很累。
卢象关。
他从未见过这个七品知县,但这半个月来,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横亘在他心头。
此人究竟想干什么?
查私盐,扳倒胡万财,那是盐政系统自己该管的事,他一个地方官,凭什么伸手?
可周士楷又不得不承认,卢象关查的那些案子,桩桩件件都是实据。
胡万财该死,盐场亏空也是真的,杨魁该死,钱知事也该死。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只能保。
保盐运司的脸面,保下属不被外官踩到头上来。
“来人。”他唤道。
“在。”
“持我名帖,去请运同张大人。”
周士楷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就说……利津县遭海匪劫掠,盐场受损,本司需遣员前往勘察。请他明日一早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