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馆陶夜火初整军(2/2)
卢象群挺直腰板,与卢象关对视一眼,齐声道:“定不辱命!”
命令既下,整个营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涟漪迅速扩散。
各营将官立刻行动起来。
天雄军营区,赵崇山和雷教官站在一块空地上,面前是重新集合起来的数百老兵。
“弟兄们!”
赵崇山吼道,“军门有令,咱们天雄军要扩编成三千人的大营!现在,以你们为骨架,去挑人!
就一个标准——看着像块当兵的料!身板结实,眼神不躲,听话!每伍、每队,尽量挑同乡,好管!
一个时辰内,把人给我带回来,编好队,认好长官!”
老兵们轰然应诺,散入混乱的人群中。
很快,各处响起了呼喊声:“开州的后生,来这边!”
“元城的爷们,看这里!”
“大名县有力气的,想杀鞑子的,过来!”
陈安国那边,则是将几个卫所、营兵的把总、百户召集起来,重新划分防区,清点人数,汰换那些明显老弱病残的,
又从乡勇中挑选一些健壮者补充。过程不免有些争执和混乱,但在陈安国拿出军法威胁后,总算勉强推进。
李继贞的营区最是热闹。
这位推官大人干脆让手下胥吏敲着锣,将两千青壮聚集起来。
他站在一辆辎重车上,先宣读了几条最简单的军规——不许擅离营地、不许喧哗斗殴、不许抢夺民物、闻鼓而进闻金而退。
然后,让各县带队的吏员或乡老站出来,按照籍贯,每百人编为一队,指定临时队长。
法子虽粗,却高效,很快便将混乱的人群分割成一个个方阵。
卢象关的辎重营,则悄然收容着那些掉队者。
一个来自魏县的年轻人,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血泡混着泥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靠在粮车边,看着同伴被挑走,自己却因体力不支落在后面,心中满是羞愧和绝望。
一个辎重营的老兵走过来,丢给他一双半旧的布鞋和一块干粮:
“小子,穿上。军门有令,掉队的,愿意回家,现在可以走,不算逃兵。
愿意留下,就跟我们辎重营,运粮草,一样是报国。选吧。”
年轻人愣愣地看着布鞋,又看看北方漆黑的夜空,一咬牙,将布鞋套在血肉模糊的脚上:
“我……我留下!我不回去!”
类似的场景,在营地各处发生着。
有人选择默默离开,消失在夜色中,更多的人,或出于热血,或出于无奈,或仅仅是因为无家可归,选择留在了这支前途未卜的队伍里。
夜渐深,寒风更烈。
但营地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壕沟挖出了雏形,帐篷搭起了一片,哨兵开始按照划定的路线巡逻。
虽然依旧嘈杂,虽然依旧有压抑的哭声和痛苦的呻吟,但一种粗糙的秩序,正在这片寒冷而黑暗的平原上,顽强地生长出来。
卢象升没有回自己的帐篷。他带着亲兵,举着火把,在营中巡视。
走过一堆堆篝火,看着那些蜷缩在火边、相互依偎取暖的年轻面孔,看着他们眼中对温暖和食物的渴望,还有深藏的恐惧。
他偶尔会停下,问一句“哪里人?”
“怕不怕?”
得到的回答往往语无伦次,或强充硬气。
在一个火堆旁,他看到一个少年,最多十五六岁,瘦骨嶙峋,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破袄,正小口啃着一块硬如石头的杂粮饼。
卢象升蹲下身,将自己披风解下,披在少年身上。
少年惊愕抬头,火光映亮他脏污的脸和清澈却惶恐的眼睛。
“叫什么名字?多大?”卢象升问,声音比平时柔和。
“狗……狗剩,十六了,馆陶……王庄的。”少年结结巴巴。
“馆陶……”
卢象升望向黑暗中隐约的村镇轮廓,“是个好地方。汉唐时,多少公主以此地为封邑,可见其富庶安宁。我们今日在此扎营,叨扰了。”
少年似懂非懂,只喃喃道:“俺……俺娘说,鞑子要是打过来,啥都没了……俺跟着官军,把鞑子打跑,就能回家。”
卢象升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没说什么,起身继续巡视。
心中却如这北地的夜色一般,沉重而苍凉。这些稚嫩的肩膀,将要扛起的,是何等残酷的重量。
回到中军帐时,已近子时。帐内炭火微温,卢象升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对等候的卢象关道:
“象关,你那里,可还有那种‘泡面’?取一些来,分给今夜巡哨、值夜的将士们,驱驱寒气。”
卢象关应下,心中明白,兄长这是要用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来凝聚最初的人心。
在这寒冷疲惫的初夜,一碗滚烫鲜香的面,或许比千言万语更能让人看到希望。
帐外,北风呼啸。馆陶的夜空下,点点营火与天上寒星呼应。
这支仓促成军、衣衫褴褛的队伍,在这片古老封邑的土地上,度过了它艰难而关键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