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溃潮与铁流(上)(1/2)
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午时刚过,三屯营。
蓟镇总兵官朱国彦站在校场点将台上,手中的塘报已被他攥得汗湿、皱烂。
龙井关陷、大安口陷、洪山口陷……一个个墨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底生疼。
溃兵和逃难的百姓还在不断涌入城中,带来了更多混乱且绝望的消息:易爱战死,周镇自刎,王遵臣兄弟全军覆没……蓟镇西协,完了。
秋风卷着沙尘掠过校场,吹得他猩红的斗篷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越积越厚的铅云。
三屯营是他镇守的根基,亦是蓟镇中协的心脏,此刻却仿佛成了惊涛骇浪中一座孤零零的礁石。
“总镇!”
中军都司气喘吁吁奔上台,脸色比纸还白,“派往龙井关方向的第三拨哨骑……又没回来!只跑回一匹空鞍马,马股上插着箭!”
又是这样!朱国彦牙龈几乎咬出血。从清晨得知警讯起,他连派数队精锐夜不收前往西面哨探,竟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这绝非寻常蒙古掠边,而是有组织的、强大的敌军在屏蔽战场,收割一切眼睛和舌头。
“再派!”
他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不走大路,分三股,沿山间猎道潜行!我要知道,来的到底是谁,有多少人,到了何处!”
“遵令!”都司转身欲走。
“等等!”
朱国彦叫住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王巡抚那边,有消息么?”
都司摇头:“遵化城四门紧闭,吊桥高悬。我们的求援和问询文书递进去,如同石沉大海。只听说……王巡抚正在城内大肆搜捕‘奸细’,人心惶惶。”
朱国彦闭了闭眼。王元雅!这个迁腐又刚愎的巡抚,大敌当前,不想着协防互助,竟先在自己城里折腾起来!可他身为下属,又能如何?
“加固城防!”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台下惶惶不安的将官和士卒,“所有垛口检查修补!火器、火药全部上墙!滚木礌石,不够就去拆民房梁柱!城外壕沟,给本镇再挖深一丈!”
“总镇,”
一个千总嗫嚅道,“仓促之间,民夫征集不易,弟兄们连日警戒,也已疲惫……”
“不易?疲惫?”
朱国彦猛地看向他,眼神如刀,“等建奴的刀砍到你脖子上,就不疲惫了!去办!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三屯营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开始艰难地蜷缩起身体。
城墙上下,士卒民夫往来奔走,号子声、叱骂声、敲打声混成一片,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慌乱。
朱国彦回到总兵府后堂,他的妻子张氏默默端上一碗参汤。
他看着妻子沉静却难掩忧色的脸,心中一阵刺痛。张氏是大家闺秀,随他戍边多年,从未有过怨言。
“夫人,”
他接过汤碗,却没有喝,“……收拾一下细软,带着孩儿,明日……我派人送你们去永平。”
张氏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夫君在,妾身便在。三屯营若破,永平岂能独安?妾身哪儿也不去。”
朱国彦喉头一哽,再也说不出话。就在这时,亲兵队长疾步闯入,甚至忘了行礼:
“总镇!不好了!朱副总兵他……他带着家眷和亲兵,从东门走了!”
“什么?!”朱国彦霍然起身,汤碗“啪”地摔碎在地。
副总兵朱来同,竟然弃城先逃了!
怒火直冲天灵,但随即又被冰冷的绝望压了下去。
连副总兵都跑了,这城还怎么守?消息传开,军心顷刻就会瓦解!
“追!”他赤红着眼睛吼道。
“追不上了,”
亲兵队长颓然道,“他们骑马走的,开了东门旁专供夜不收出入的暗闸,守闸的……是朱副总兵的人。”
朱国彦呆立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叹。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挥毫泼墨,笔锋因愤怒而颤抖,却力透纸背。
他将朱来同等逃将的姓名、官职,一一罗列其上,并在末尾大书:“临阵脱逃,背主弃国,猪狗不如!”
“把这榜文,”
他掷笔于地,声音冰冷,“张贴于四门之内,通衢要道!让全城军民都看看,这些国之蛀虫的嘴脸!”
几乎同一时刻,遵化城,巡抚衙门。
顺天巡抚王元雅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签押房里来回踱步。
他比朱国彦更早收到警讯,却陷入了更深的犹豫和恐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