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终南山风波(2/2)
死一般的寂静。
王处一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咔嚓”一声,硬木扶手竟裂开条缝:“赵志敬!”
这一声如春雷炸响,赵志敬浑身一震,眼神恢复清明。他茫然四顾,见众人神情各异——丘处机面沉如水,刘处玄摇头叹息,尹志平则避开他的目光,脸色发白。而掌教马钰,那双澄澈的眼睛正静静看着他,无喜无悲。
“我……我刚才……”赵志敬冷汗涔涔而下,后背道袍湿了一片。
马钰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志敬,你因私怨构陷同门,蓄意报复,此事你认是不认?”
赵志敬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可刚才自己那番话言犹在耳,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抵赖?他脸色惨白如纸,最终颓然低头,肩膀垮了下去:“弟子……知错。”
马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深深的失望:“你既已受惩戒,此事便到此为止。望你今后潜心修德,莫再执迷。道元被迫还手,情有可原,亦不追究。你二人,可有异议?”
赵志敬还能说什么?只得咬牙道:“谨遵掌教令。”
兰道元躬身:“弟子遵命。”
“好。”马钰目光转向兰道元,柔和了些,“道元,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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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密室,烛火昏黄。
马钰示意兰道元在蒲团上坐下,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这位全真掌教细细打量眼前少年,越看心中越是惊异——这孩子的坐姿隐隐合着天地韵律,呼吸深长似与大殿檀香同频,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里透着超越年龄的深邃。
“道元,”马钰温声道,像寻常长辈拉家常,“这儿没外人,你跟我交个底。”
兰道元双手捧茶,恭敬道:“掌教真人,弟子今日去后山,是为了重阳祖师留在活死人墓的遗刻。”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前些日子整理道藏,偶然在一卷《重阳手札》残本里,看到祖师提及曾在活死人墓留了武学传承,纪念故人。其中提到一处水潭密道……”
马钰眼神微动,却没打断,只示意他继续说。
“弟子想起门中流传的祖师与林朝英前辈的往事,”兰道元声音渐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心想祖师所留,或许对本门武学有补益,这才贸然前往。果然在潭底石壁上,找到了刻文。”
他抬头看向马钰,目光坦诚得像摊开的经卷:“弟子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取文之时,遇见了活死人墓中的那位姑娘。遗刻之事隐秘,我不想为她惹来祸端。所以方才在大殿上,不便当众言明。”
马钰沉默良久。
烛火噼啪作响,将他清癯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这位掌教真人此刻眼中情绪复杂——有追忆,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师父与林前辈……”马钰轻声道,像在自言自语,“当年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其实都看在眼里。只是造化弄人,情深缘浅。”
他看向兰道元,眼神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了点笑意:“你做得对。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兰道元起身,深深一揖:“多谢掌教体谅。”
马钰却抬手示意他坐下,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道元,你从遗刻里悟到了什么?”
兰道元心中微凛,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校。他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弟子所见刻文,多为武学精要。其中一篇《易筋锻骨篇》,深合道家养生之理,弟子修习后,确觉内息渐厚。另有些招式心法,与本门武学互有印证,让弟子对全真道功有了更深领悟。”
他没提移魂大法——那太过惊世骇俗。
马钰缓缓点头,手指轻轻叩着茶几:“重阳祖师天纵奇才,所留自然不凡。你能从中悟道,是你的机缘。只是……”
他目光变得深邃,像要看进兰道元心里去:“武学之道,终究是术。我全真教立教根本,在于修身养性、济世度人。道元,你天资卓绝,心性澄明,更当谨记:功夫越高,越要如履薄冰。勿以武傲人,勿以术迷心,勿以力压人。”
这话语重心长。兰道元肃然应道:“弟子谨记掌教教诲。”
马钰脸上露出欣慰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册子边角都磨毛了:“你既有机缘,我便再助你一程。这是我这些年来对《先天功》的一些心得,你拿去参详吧。不过切记,此功重根基、重修心,不可急进。”
兰道元一震。《先天功》乃王重阳独门绝学,是全真教最高深的内功心法。马钰此举,已是将他视为衣钵传人。
他郑重接过,伏地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弟子……定不负掌教厚望。”
马钰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温暖:“去吧。记住今日之言,也记住今日之事——赵志敬的路,走偏了。”
兰道元退出密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繁星满天,像谁撒了把碎银在墨蓝绸子上。夜风清凉,拂在脸上,把殿内的烛烟味儿都吹散了。
他走在回廊中,手中薄册沉甸甸的,心里却一片清明。远处传来弟子房的说笑声,夹杂着晚课经韵,一切如常。
殿内,马钰独坐良久,忽然轻声自语,像在对虚空说话:“师父,您若在天有灵,见到这样的传人,也该欣慰了吧……”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却挺直如松。
廊外,兰道元走过转角时,隐约听见大殿方向传来赵志敬压抑的呜咽声,很快又被风声盖过了。
他脚步未停,身影没入夜色。终南山的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