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入穷巷(1/1)
王清欢独自僵立在骤然空寂下来的书房里,仿佛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华丽木偶,徒留一具空洞的躯壳。那扇被宋琼琚隨手带上的房门,隔绝的不仅是光线与声音,更像是將她最后一点体面与希望也彻底封死在了这方令人窒息的空间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宋桓身上惯用的龙涎香、玲瓏那甜腻的脂粉气,以及宋琼琚离去时拂过的、若有若无的冷冽清香,这些气息混合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將她紧紧缠绕,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嗬……嗬……”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粗重而艰难的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离水的鱼。那双曾经娇媚、如今却布满红血丝和深刻纹路的眼睛,死死地、空洞地瞪著方才宋琼琚站立的位置。那里光滑的金砖地面映著从窗欞透入的、有些刺目的光斑,晃得她眼睛生疼,却驱不散她心底那一片冰封的黑暗与绝望。
输了……一败涂地,顏面尽失。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上。她不是没有输过,在与江青月漫长的爭斗中,她也曾屡处下风,但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一种彻骨的、源自根基的无力。宋琼琚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像是一柄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剖开了她所有虚张声势的偽装,露出了內里不堪一击的虚弱——她没有显赫的娘家可以依仗,没有帝王后宫的明確青睞作为后路,甚至连丈夫那点本就稀薄的情分,如今也彻底偏向了旁人。
“江氏……万贵妃……皇后……”她无意识地蠕动著乾裂的嘴唇,反覆咀嚼著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刺,扎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痉挛般地抽痛。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死了娘的丫头可以如此有恃无恐!凭什么她王清欢辛苦经营一辈子,到头来却要被一个贱婢和一个黄毛丫头踩在脚下!
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涌上喉头,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精心描绘的妆容彻底掉,露出底下憔悴蜡黄的底色。她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竟真的渗出了一丝殷红。不是伤心,是恨!是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怨恨!恨这世道不公,恨宋桓薄情,恨玲瓏狐媚,更恨宋琼琚那副永远高高在上、仿佛洞察一切的冷漠姿態!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王清欢还没有输到彻底!瑶儿还是太子侧妃,她还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一定要让那些贱人付出代价!
一股近乎癲狂的偏执力量支撑著她,让她猛地直起了身子。她用袖子粗暴地擦去嘴角的血跡和脸上的狼狈,眼中重新燃起一种混杂著绝望与狠毒的幽光。宋琼琚以为凭藉外祖家和那点虚无縹緲的宫廷青眼就能高枕无忧了吗玲瓏以为靠著肚皮和年轻貌美就能永远得意了吗
做梦!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刚刚结痂的掌心再次被指甲掐破,传来尖锐的刺痛,但这疼痛反而让她混乱灼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对,玲瓏!宋琼琚越是表现得对玲瓏毫不在意,甚至隱隱维护,就越说明这其中必有蹊蹺!这两个人,一定背著她达成了某种骯脏的协议!只要她能找到证据,找到她们勾结的证据,就能一举將这两个贱人都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一个模糊而恶毒的计划开始在她被恨意填满的脑海中疯狂滋生、蔓延。她需要刀,需要一把又快又狠、而且不会牵连到自己的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某个方向,那里,似乎有一条隱秘的、通往黑暗深处的路径。
……
宋琼琚扶著浣溪的手,步履沉稳地走在回芷兰苑的抄手游廊上。廊外阳光明媚,夏意渐浓,各色卉开得纷繁热闹,蝉鸣声隱在树荫深处,孜孜不倦。她微微眯起眼,適应著从书房阴影踏入光明的转换,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小姐,”浣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打破了主僕间的沉默,“夫人方才……那眼神实在骇人。奴婢瞧著,她怕是已將您恨入骨髓了。日后,我们需得更加小心才是。”
宋琼琚的目光掠过廊外一株开得如火如荼的石榴,那鲜艷的红色刺目而张扬。她语气淡漠,听不出什么情绪:“跳樑小丑,垂死挣扎罢了。她越是恨意滔天,越是说明她已技穷,只能靠著这点怨毒支撑残局。”她微微侧首,视线落在浣溪谨慎的脸上,“瀟湘院那边,近日可有新的消息父亲待她,可还一如往常”
浣溪立刻收敛心神,低声稟报:“回小姐,玲姨娘一切安好,行事极为低调,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院中静养,或是亲自去小厨房盯著给国公爷燉煮的补品。国公爷……对她甚是爱重,几乎夜夜留宿瀟湘院,赏赐也未曾断过。前两日,还特意吩咐大管家,开了私库,寻了几件据说有安神保胎功效的古玉摆件和两支上了年份的老山参送过去。”
宋琼琚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冰凉如雪的弧度。“嗯,她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指令,“你寻个万无一失的机会,递话给她。就说……夫人近日心气不顺,难免行差踏错,让她自己务必谨慎,尤其是入口的汤药膳食,需得十二分小心,经手之人务必可靠。若察觉任何异动,不必硬抗,立刻设法传递消息出来。”
“是,奴婢明白,定会办得稳妥。”浣溪郑重点头,將这份指令牢牢刻在心里。
主僕二人不再多言,唯有脚步声在寂静的迴廊中轻轻迴响。宋琼琚表面波澜不惊,心湖深处却並非绝对的平静。王清欢今日近乎癲狂的表演,像一面擦拭过的铜镜,清晰地映照出这高门大院內的残酷本质——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今日她能倚仗玲瓏这步暗棋和外祖江氏的余荫暂时占据上风,但明日呢后宫的风向变幻莫测,父亲的宠爱薄如蝉翼,赫连璟那建立在危险之上的情意更是如同在刀尖起舞……她能真正依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精准的算计、冷静的头脑和永不鬆懈的警惕。
回到芷兰苑,挥退了其他侍候的丫鬟僕妇,只留浣溪在內室隨侍。宋琼琚信步走到临窗的那张紫檀木书案前,案上摊著一幅尚未完工的水墨兰草,笔触疏朗,意境清冷孤高,恰似她此刻的心境。她没有去碰那支搁在青玉笔山上的狼毫,只是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宣纸上那未乾的墨痕边缘。
“浣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这寂静的空气,“你说,为何这世间之人,总是免不了要爭个你死我活仿佛不將旁人踩下去,自己便活不成一般。”
浣溪正在小心翼翼地更换博山炉里燃尽的香灰,闻言动作微微一滯,抬起头,望著小姐那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仔细斟酌著用词:“奴婢愚见……大约是因为,这世间的资源,无论是权势、富贵,还是……生存的空间,总是有限的。你不去爭,自然有旁人去爭。就像这园子里的草,若是不奋力向上爭夺阳光雨露,便只能被旁的植株遮蔽,最终默默枯萎凋零。有时候,爭,或许……只是为了活下去。”
宋琼琚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高高院墙规规矩矩切割出来的、四四方方的蓝天,眼神幽远而冰冷。“是啊,不爭,便是死路一条。”无论是为了在这吃人的后宅中活下去,还是为了內心深处那份不甘平庸、不愿受人摆布的傲气,她都別无选择,只能在这布满荆棘的险路上,用尽心力,杀出一条血路。王清欢,不过是这条路上第一块稍微大些、却註定要被踢开的绊脚石罢了。后面,还有更多隱匿在暗处的、更狡猾也更强大的对手在等待著她。
她必须比她们更快,比她们更狠,比她们更算无遗策。